庄淳月低头笑了一下,和华工们吃一样的饭,和他们闲聊。
这些劳工听不懂法国话,当然也不知道岛上的传闻。
他们仍旧不知道她是囚犯,以为她也在为这里的法国人工作。
“大妹子能吃上法国公家饭,真是厉害!这岛上这些人可都服你呢,到时候结工钱,你可得帮衬帮衬自己人啊,别让咱们吃亏。”
庄淳月心说那时自己已经跑了,实帮不上他们。
她坦白道:“其实我只是一个临时的翻译,这碗饭吃半个月就算到底了,但是能帮的我一定帮。”
气氛稍冷,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怎么接话。
还是华工老大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待人接物很是妥当,笑着说:“那也了不得了,以后回老家说出去,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有人搭腔:“是啊是啊。我们那有个巡警,号称给联军的姨、姨尔利人买过烟,平日里都是拿鼻孔看人,他要真有个洋老爷当靠山,不是跟做了土皇帝一样嚣张!”
“嗨!那是意大利人!”
“都一样都一样!反正他屁股要是长毛,都能给日头扫扫下巴了。”
“那咱们回去岂不是也能神气神气?”
“那当然,咱们赚的可是法——郎——!”
说话的人将法郎拉得特别长,大家伙儿笑成一团,气氛又重新恢复热烈。
有人问庄淳月:“对了大妹子,你是打哪儿出来的?”
“我是苏州人。”
庄淳月刚说完,人群里扬起两三条手臂:“我也是!”
“我也是!”
她细心去认那些面孔,听着乡音,心里格外熨帖。
“你们都住在苏州哪里?”
“我们都是苏州乡下的,我是方桥村人,”一个刚举了手的大胡子中年人咂摸着嘴说道,“我上一次进苏州城也有十年了,那一年苏州首富庄老板给老母亲办大寿,在山塘街办了流水宴,谁都能去吃,晚上还请了人唱苏州评弹,那叫一个热闹!”
能听到点和家人有关的事,即使遇见的只是一个曾经的看客,庄淳月都激动不已。
就像把一条蜘蛛丝当成救命的绳子,她失了平日的自持和稳重,激动地说:“我娘就是唱苏州评弹的!”
“真的啊?那你一定也会吧?”
她摆在膝上的手□□起裙子:“我……我只会一点点。”
“大妹子,唱一个吧!”
其他人也吆喝:“是啊,给我们唱一个吧。”
“我们还没听过苏州评弹呢,也没机会去苏州。”
庄淳月盛情难却,问道:“咱们这儿琵琶有没有?”
“琵琶……倒是没有。”
“谁有那金贵玩意儿啊,也就李瞎子有一把二胡。”
李瞎子不瞎,二胡是普通的二胡,也是李瞎子的命根子,是他爸传下来的。
带着这把二胡,李瞎子闲下来就拉上一曲,亚马逊雨林的边缘也有了些凄凄切切的氛围,不会有华工嫌他吵,大家都想听点故乡的声音,就像现在,想听一二声苏州评弹。
二胡倒也和称,只是意境不免凄凉,但也聊胜于无。
庄淳月问:“能请他出来吗?”
李瞎子眼珠子是不看庄淳月的,只问:“拉什么?”
“您会拉《秋思》吗?”
他不说话,按住琴弦就有乐声流淌,庄淳月缓缓呼吸一阵,唱起妈妈最常唱的那首《秋思》。
“……
银烛秋光冷画屏,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佳人是独对寒窗思往事,但见泪痕湿衣襟。
曾记得长亭相对情无限,今作寒灯独夜人。
谁知你一去岭外音书绝,可怜我相思三更频梦君。
翘首望君烟水阔,只见浮云终日行。
但不知何日欢笑情如旧,重温良人昨夜情。
卷帷望月空长叹,长河渐落晓星沉。
可怜我泪尽罗巾梦难成。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