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现在,从一个有人疼爱的环境中剥离开,进入到不确定的爱里,周稚澄很不习惯,一方面很生气和恨,另一方面,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是他的感受出错了,还是在自作多情?
所有的猜疑循环了再循环,像是一只永世不得超生的恶鬼盘旋在周稚澄岌岌可危的爱情周边,一旦稍微安逸和甜蜜,就会跑出来挑衅示威。
周稚澄心里很乱,脑子也乱,下意识的顺从让他突然想要搜索一下,从这里到香港需要具体多长时间,往返一次需要花费多少,如果他真的去了,时乾会找时间来见他吗?以及,为什么要手贱去拿那些宣传册被他发现?
那一段争吵在他头脑中逆行般重演了一遍,终于还是转不过弯地回到了那句话。
他说他累了。
周稚澄没有想到这一天那么快到来,比他想象中还要快好多。
即使早就有这种心理准备,早就想过这样的结局,他只是很失望,同时也很悔恨。
他应该装得再好一点,他应该一直骗,一直向时乾隐瞒自己的病。
他愿意相信那些誓言,那些情热时表达的真心,但即便如此,周稚澄比谁都要明白和理解他说的“累”。
很容易解读的心理,周稚澄也是这样,就像他平时吃药,只想要获得情绪平稳的疗效,不要心悸恶心的副作用。
如此反复地折磨和摧残,是很大的消耗,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厌烦和累,几乎是不可避免。
时乾喜欢他,但不喜欢精神病。
周稚澄要爱情,但不要让人累的爱情。
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痊愈,周稚澄什么都愿意做,只是可惜了,周稚澄积极求医,积极治疗,但是也这么病了许多年,病历本换了一次又一次,见过许多医生,换了很多次药,尝试了很多方法,病还是一样温温吞吞,也许除非去死,他真的没有办法好了。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升起深深的怨恨,就像小时候怨恨自己没有父母、没有能力帮姐姐分担一样无厘头,没有父母是无法改变的事,他年纪太小,人家不敢要那么小的童工,出去外面除了添乱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还是要每天这样带着恨长大。
恨天气热让食物加速腐烂,恨天气冷让寒风吹得骨头都疼,恨电灯泡坏掉让屋子陷入黑暗,恨恼人的蚊子在他耳边哼得烦躁至极,恨自己可以上学而姐姐被迫放弃学业,恨那笔姗姗来迟的拆迁款没有在他父母死后立刻就出现……他恨的事情和人不计其数,直到恨出了病,就像一个玩笑一样,惩罚一个性本恶的人。
但凭什么?周稚澄也很努力了啊,他很小的时候就品尝过什么叫真正的饥饿,大抵种下了他后来伤心时会暴食的根。
那种对下一顿饭没有控制感的无奈和恐惧,那种胃肠绞痛四肢无力的寒意让他无暇顾及任何体面。
小孩会经历一段食量变大、正在长身体的时间,这是很正常的,但周稚澄最大的感受却是,会饿是一件特别羞耻的事。
他一饿,姐就得花钱给他买东西吃,他一饿,姐就得出门做更多的工作、延长工时,饥饿在他眼里,就这么慢慢地,与分别和拖累链接在一起。
童年期,校园生活让他陷入深刻的自我怀疑,营养不良让他身高跟不上年龄,恃强凌弱这种事自然而然降临在他矮小的身体上,他定在安静的课室,如坐针毡,说起来很可笑,就算身处这种境遇,相比起上学,他更害怕放学。
不会有人想象得到,周稚澄恨过周嘉昀。为什么别人的家长都可以按时来学校接,姐不可以,姐不能按时来接他,也不准他自己回家——那一片不安生,周稚澄只能等。
所以他的每一次放学都不像同龄人一样轻盈,他的放学总充满忧虑和忐忑,他怕姐是在路上出事了才没有来,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小概率且极端的想法挥之不去。
等待是这样难耐的一件事,周稚澄偶尔忍不住,等到学校里差不多只剩下他一个小孩,他会找大人借手机给姐打电话,起码确认姐姐的安全。
借手机也消耗自尊,周稚澄那样小,内向敏感,一个人又显得那么孤单和可怜,还要去向陌生人开口,这种时候借他手机的人往往露出怜悯又妥帖的神情,一闪而过。
他的自尊又少又宝贵,抱在怀里,漏了哪怕一点,都很难堪。
这样的情绪会延续到周嘉昀匆匆赶来,接过他的小书包,抱歉地牵住他的手时快速消减。
周稚澄观察过很多同学的家长,大人之所以是大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拥有成熟的身体。
显然周嘉昀还不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