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砸吧砸吧嘴,疑惑道:“沈老师,何必呢,在这都十年了,现在上岸多难呐,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考得过那些年轻人啊?这里日子不安逸嘛。”
沈敬文想了想,陈光大约是念叨他还不成家到处折腾,便解释说:“是说三十五还是有这么一个考试的机会的,但我也不一定考。”
“咋?你有熟人?海城不好搞吧。”
“我有这法力我还走调动流程干什么。”沈敬文轻快一笑,“那边私校多,投了简历,有正在聊的。”
“哦哟,那确实,什么外国语学校国际学校都不得了,一个个儿的要求你又要英语教学又要西语对话,完了还有竞赛压力,学生成绩kpi考核,一个班统共十来二十个学生,精雕细琢捧在手心,多累啊。”
沈敬文打趣儿道:“你怎么不说钱也多,是这的好几倍吧?”
陈光打了个寒战:“能不多吗?家长还都是惹不起的人物,随便扯一个身份名头都能吓死我,老师卖命在干哩。”
“现在和卖命也没区别,我带了多少年高三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沈敬文自嘲,“依然活得好好的,早六晚十,早睡早起,还跟着学生出操跑步,实不相瞒身体比读书时候还好。”
“哈哈哈!沈老师,这倒也是实话!”陈光大笑几声,“科室里几个年轻人天天说什么……健康的身体糟糕的心理,还真是精辟。行啦,敬文你自己考虑清楚吧,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这边再和对面沟通沟通,如果有好消息跟你说,但别抱太大希望了,海城每年挤破脑袋多少人想考过去,哪那么容易有人愿意调到这里来,咱待遇都比不上人家。”
“明白,还是谢谢你们帮忙问,请你吃饭。”
“你这就见外了啊!本职工作嘛,挂了,啊。”
“嗯,你忙。”
沈敬文挂掉电话,坐在车里,暖气令挡风玻璃起了一层薄雾,他降下半截车窗,粘在玻璃上的雾气渐渐晕开,不远处便是教学楼,透着灯光的窗子像威士忌酒水中的冰块儿一般,融着暖色,却在寒夜冷风中通明。
在这所学校教了十年书,有无数个晚修夜里,沈敬文疲惫得躲到轿车里放空自己,眼前的教学楼十年如一日,百岁校庆那年,他才刚入职。
入职两年后被科组分配当班主任,每个月多领几百块钱,操数不完的心。
那会儿还不知道为什么科组没有人愿意当班主任,为什么多数班主任都是他们晚辈来做。
开一次家长会、组一个家长群,沈敬文什么都知道了。
但家校关系在沈敬文经验之外。
面对家长时不时的电话沟通、短信咨询,沈敬文很多时候不知道要如何回应家长们对于孩子“在学校表现如何”的话题。
表现很好。
“那最近成绩为什么有下滑,老师能不能多帮忙辅导一下?”
表现一般。
“我家孩子专注力一直不太行,老师你看看有什么办法。”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的问题,大至择校问题、前途问题,小至感冒发烧、“早恋叛逆”,沈敬文不是没有经历过青春期,沈敬文只是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孩子被父母庇佑,父母的双翼之下会生长出什么样的幼崽?沈敬文要怎么真正地做到家校护航?沈敬文不清楚。
沈敬文不清楚,只能一个一个学生去了解清楚。
每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是沈敬文和学生的交心时间。
不过大多数的学生能有多重的心事呢?无非是分数啦排名啦,家人吵架啦,暗恋谁谁啦,某老师好讨厌啦。
被孩子们天真的心事包裹,沈敬文很高兴,也很羡慕。
只不过幸福的小孩总是相似,沈敬文并不能真的把每一个孩子的心事都牢牢放在心上——即便能记住一年,也记不住十年。
学生终究是流水般淌过,但沈敬文一直记得有一个学生是特殊的。
他成绩平平、安静谨慎,沈敬文一眼扫过教室,这个小孩都很少会抬头与他对视。
一直到毕业,他都没有见过那个学生的家长,最重要的一次家长会的签到表是沈敬文代签,后来被科组长发现,还挨了一顿批,写了一份检讨。
可沈敬文永远忘不掉这个学生看他的眼神,纯黑的眼瞳没有一丝斑驳杂质,那不是看老师的神情,那是在看一个救世主。
这是他第一年当班主任,遇到一个完完全全信任他、依赖他、甚至是盲目仰仗他、爱慕他的学生。
沈敬文怎么会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