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梦想一夜瓜果熟。
然这一夜其实并不安稳。
梦里嘈杂。
先是浅淡一声响,漆黑夜色被撕开了一条不大起眼的隙缝,像是不知是谁起了夜,咳了下积在嗓眼里的淤痰。声被压了一下,闷回了喉咙,又淅淅沥沥往外泄着音尾,碎的,散的,闷的,
愈急,愈促,
掩不住,就整个炸开了。
强压在喉咙里打转的咳响被稀释再稀释,等穿过两面墙,咳就已然化作喘了。美梦被强制中断,一片漆黑里陡然亮起的顶光扰得张铭雁不满地发出一声哼。
妈抓了椅背上的外衫,正在套,她眼神定定往门外飘。
门被豁开一条缝,那响动,就更明晰了。
风箱扯拽着,快要破掉了。
“睡吧姑娘,睡吧,”妈给张铭雁掖了下被角,“我看看去。”
院里国槐枝桠抻展,落在窗柩上的影子张牙舞爪着,像足了画本中描绘的鬼影的样子。
张铭雁睡不着了。
隔壁还在咳。
短促的一吐,紧追着长绵的吸气声,风箱加足了马力,将要跃过峰点,将要破掉了。张铭雁埋在被子里,幻想着一只矿泉水瓶,被捏扁了颈口。
陶京的嗓眼在此刻就是一只被捏扁了的矿泉水空瓶。
张铭雁的窗台边上挂着一只晴天娃娃,是她爸去日本出公差时给她带回来的伴手礼。它滚圆的脑袋上总是顶着一尘不变的笑脸,张铭雁向来很喜欢,所以那只娃娃被挂得很低,低得她躺着的时候只需要伸个手就能摸到。
它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冲她笑,
曲弯着的一条线,勾着一个让张铭雁陡然厌烦的弧度。
它总是用笑,祈愿着晴天。
但她这才发现,它只有一颗滚圆的脑袋。晴天娃娃不过是一张惨白的布罢了,棉绳细细倒吊着,身子是空的,嗓子被掐得好似窄针眼。
啸鸣声就那么挤着往外蹿。
门一颤,张铭雁痉挛般打了记哆嗦。
是她妈又回来了。她跑得急,没收力,门被撞开,连带着满楼道的呼啸风声一起挤进了屋里。
“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京子咳大半夜了,”妈弓着腰蹬鞋跟,忙慌着,眼神就没往张铭雁身上落,“我带他回医院看看去。”
门被摔着合上了。
天花板上,忘关掉的灯被震得左摇右晃,暗黄的灯柱也跟着扫。
窗台上的晴天娃娃拉长了又搓扁了,脸上一尘不变的笑也变得鬼魅了起来。
盯着它望,张铭雁陡然出了一背的凉汗,她哆嗦着从被窝里钻出来,她趴在窗台边上往外看。妈在跑,披在肩上的外套落在了院子里,被风卷起了衣角,她怀里抱着陶京小小一团,他闭着眼,一颗小脑袋蔫蔫耷拉着,磕在她的颈窝里。
他在抖,喘的,声音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张铭雁想起了随她疯闹了半下午的那个小孩。他眼珠子晶亮,额发湿漉,黏在了他饱满的额头上。
后知后觉的,张铭雁开始害怕了。
陶京小时候那身子骨实在是不敢恭维,总在咳,总在发烧,让人担忧他避不开料峭春寒,又躲不过酷暑盛夏。他不爱多动,也是不能多动。张铭雁想,今天的太阳或许是太炙热了,炙热到要把那个小孩整个消融殆尽掉了。他额上都是汗珠子,被她忽略掉的后背或许也是,水洗般把他的里衬整个浸得透湿掉,再贴着皮肉,一点点蒸腾挥发。
他喘得像是被谁扼住了喉咙,张铭雁捏着手里的晴天娃娃作想。陶京本就细软的脖子在她的想象里被掐作了一条细缝,肺泡快要破掉。
他会死吗?
快十岁的张铭雁,对于死亡已经开始有一定概念了。死亡是浮在透明鱼缸上倒翻的鱼肚;是马路上一声急刹,卷进车轮里的尖叫和拖延一路的红色辙痕。
医生家庭长大的小孩对于死亡是不陌生的,门诊部的地底下大门口挂着太平间的门牌。
陶京会死吗?
这个古怪的想法翻滚着从张铭雁的胃里倒灌进了喉咙。
他会死吗?
像入了秋的白蜡树,脆干黄叶从枝头滚滚落。
窗外夜风仍旧刮着,国槐张牙舞爪,摆得张狂,将要扯断了。
张铭雁倒抽一口凉气,她把自己藏进了被子里,脸埋了大半,就只剩了双咕噜噜滚圆的眼。她腮颊滚烫,骇的,陶京会死掉吗?那个小孩。
仅仅因为一场太阳底下的疯跑吗?
多可笑,又多荒谬。
但张铭雁笑不出来,陶京被她妈抱着往院子外头跑,圆脑袋小小一只,脖子软得像是被抽离了骨头,蔫搭着,磕在肩头随着步子颤。
... ...又会有谁知道吗?
张铭雁一颗心擂鼓般蹦跳着。
会有谁知道陶京是被她带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