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笑总是能在垃圾袋里看到蓝白色的洗衣粉空袋。白衬衫浸在乌红的塑料桶里。夏天还好,冬天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冻得浸人。连带着贺洁的一双手也浸得通红。红过了,就乌成了紫,掌肉粗硌,指肚张开一道又一道的口。
看到连笑,连筑甚至礼节性地冲他微笑示了个意。对于这个血缘上的儿子,连筑并无太大感情。
贺洁怕他连笑。究其根源,是因为他连笑长了一张和连筑一模一样的脸。他只要顶着这张脸,哪怕是冲着贺洁笑,都会把她拽回最难堪的深渊。
连笑歪了歪头,他只是盯着面前的连筑。
“你想干嘛?”连筑皱紧了眉,他直觉不好,下意识按住了门锁。
连笑的拳头出得比连筑动作快,他一把拽住了连筑雪白的衬衫领口,生揆着把他按上了铁门。
‘哐当’一声,震天响。
这响声太大了,大到掩盖住了不应在此刻出现的脚步声,不过此时的连笑并没有心思注意到这种小插曲。
连笑只是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已经长这么大了。
连笑望着在他胳膊底下挣扎得脸通红的连筑,竟还能分出心思琢磨点有的没的。连筑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打小在连笑的记忆力,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一声不吭,抬头望着电视屏幕。
有时候是新闻联播,有时候是百家讲坛,有时候是烂俗的推销广告,甚至于是没打开的空白屏幕。
总归是比他这个儿子抱回来的满分试卷更有吸引力的。
连筑的白衬衫被蹭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铜绣绿。抓着连笑攥紧了他领口不放的两只手腕,连筑眼里流淌出的,是震怒,是愤恨,是难以置信,
是恐慌。
他是真的怕这个便宜儿子,会失手掐死他。
连笑又被逗笑了。杀人是要坐牢的,为了这么个烂人搭上前程,他没那么傻。
连筑打了个哆嗦,瑟缩着抖了一下肩。
贺洁给她怀里的宝宝取名叫连笑,是希望她的孩子能一辈子高高兴兴,快快乐乐,面上永远带笑。
但贺洁又害怕他笑。
他同连筑太像了,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笑,都能把贺洁一把拽回噩梦里。
贺洁怕他,
而连筑竟然也怕他。
这是连筑头一次在连笑面前表现得像个活人,有血有肉,知疼怕冷的活人。他从没正眼瞧过的儿子长大了,大到能一把把他摁在铁门上,让他挣动不了手脚。
连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觑着眼,最后一次,认认真真,打量了一圈他的父亲。
在连笑的印象里,连筑总是在抱怨,他可抱怨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抱怨楼高,抱怨家旧,抱怨社会,抱怨家长,抱怨他失败的人生,抱怨他不由自主的婚姻。是,没错,连筑并不是自愿做一个丈夫的,当然,更不是自愿做的一个父亲。
他最常说的一句句式是,“如果没有...那我就能... ...”
“如果不是我妈拿命相逼,那我就能活得更像自己。”
“如果不是有你,”他指着连笑的鼻子说,“那我就能离这个地方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