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做得清淡,简单炒了盘醋溜土豆丝和蒜蓉白菜。
盘子搁上小桌,敲门声是这时候响的,擂得震天响,跟要入室抢劫似的。
他关火,抽油烟机的轰鸣停了,捶门声就更加肆无忌惮,砰砰砰,带着一种不把门拆掉不罢休的劲头,中间还夹着拔高声调的喊叫:“梨梨哥!开门啊,是不是躲我?”
“别敲了,门敲坏了你赔啊。”
燕旻希皱着眉头拧开了门。
门板几乎是被人从外面撞开的,少年冲进来,带进一股初春的燥气。
屋里饭菜味儿正浓,少年就看见个男的,穿着件洗旧了的灰t恤,腰上系着条围裙,眉眼锋利,嘴角也往下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不像看个活人,倒像见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他瞬间哑火,后半截话硬生生噎在嗓子眼,变成一声含糊的咕噜。
李梨已经闻声过来了,看见邓宵露怯的脸,搁那缩着脖子当鹌鹑,顿时一阵头疼。
“你咋来啦?”
找着靠山,邓宵底气足了,撇嘴抱怨:“梨梨哥你属猪的啊,睡到现在?”
他抬眼瞧燕旻希,视线对上时随意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麻溜地窜到李梨身边揽住肩膀。
“快快快,换衣服出门,我快饿死了!说好了今天请你,搓一顿去。”
“我做好饭了。”燕旻希淡淡开口,听着没什么情绪,眸子已经盯紧李梨的眼睛。
第20章 看戏
“俺同他商量好了……反悔不成,得出去吃。”
邓宵立刻欢呼一声:“够意思,这就对了嘛!”
他得意洋洋,冲着燕旻希做了个极其幼稚的鬼脸。
门轻轻合拢了。
说话声渐渐远了,燕旻希,连同那桌菜,那个尚未修好的相机,一起被关在了门后。
高中生太能闹腾了。
李梨揉了揉头发,这一路上每被邓宵烦到一回,他就习惯性地抓一回,再来几次,怕是要凌乱地不能看了。
十六七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城里孩子,高二,不知道为啥休学了,天天琢磨着哪儿好玩。也就上周,上咖啡馆来了,说他妈给他扔到咖啡馆求堂哥收留,周既白还真收下了,可苦了李梨。
许是两人年纪相仿的缘故,邓宵一来就打定主意缠着他,这还能咋,李梨就当多了弟弟,反正他从小带弟妹带习惯了。
“哥,星辰中心顶楼有个艺术展,我哥们说绝了,走走走。”
“走不动了,”李梨有气无力,“回家睡觉。”
“别啊,都出来了,周末睡什么觉。”
他不由分说拽李梨胳膊,将人从椅子上拔起来。
食还没消,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李梨一阵反胃,顶层到了。
嘈杂声浪低下去,换上一层平缓的音乐声,听着怪安静的。
中央摆着个立牌,字体龙飞凤舞:城市与记忆主题摄影展。
李梨有点儿挪不动脚。墙上那些照片直接往眼睛里撞,有高楼切割的天空,地铁里拥挤模糊的人脸,街角蜷缩的流浪猫狗……照片都很大,细节清晰,他没见过这个。村里最多谁家结婚,请人来拍两张红彤彤的合影。这种拍得这么真,又好像隔着很远的东西,他没有概念。
“靠,没劲。算了,走吧哥,看看去。”邓宵勾着他往里走,脚步轻快,看几眼墙上的照片,又低头扒拉手机,兴趣缺缺。
李梨专心多了,左手边的照片,拍的是雨后的工地,泥泞,钢筋,还有几个工人身影。
“哥,你看啥呢?”邓宵跟着侧头,“哦这张啊,刚才我就看见了,拍工地的,没意思。你看那个企鹅,去年生日跟我老爸一起去南极看过,也就那样。”
李梨没动,还是盯着。照片里的光线很奇怪,傍晚的样子,天空是暗红色的,地上的水洼倒映着还没完工的高楼。一个工人正弯腰扛着什么,背影模糊,能看见挽起的裤腿全是泥。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到工地的样子。也下过雨,鞋上全是泥。过路人从旁边经过,都绕得远远的。
“哥?”邓宵戳了戳他。
“啊?”
“你喜欢这种照片啊?”邓宵歪着头,“多脏啊。”
话音刚落李梨就收回了目光,他们继续走。
邓宵对大部分照片懒得再看,觉得还没他手机滤镜调得好玩,更多时候是在打量那些同样来看展的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最后干脆找个角落的休息椅坐下打游戏。
偶尔抬头瞅一眼李梨到哪儿了,头又埋下去。
李梨越走越慢。
他停在墙前,这组拍的都是手。老人的手,孩子的手,男女的手。有握着钢笔的,有在键盘上敲击的,有轻抚花瓣的。
一张张看过去,心里有点儿闷,接着他就看到了那张,单独占据了一面不大的墙。
照片像褪色的黄,一双手交叠放着,骨节突出,皮肤粗糙,纹路又深又乱,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