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棠正要细问几句,忽然听到一把娇俏女声穿堂而入:“堂哥堂嫂,驿馆那边儿已经收拾好了,静姐儿我也哄住了,房子定下了吗?咱们什么时候能搬?”
她忙转过头,就见一个十七八的俏丽少女提着裙子跑了进来,她对着文俊和姜戈言笑晏晏,十分熟稔的样子。
沈惊棠表情一下子奇怪起来,她离开北地之前可从来没见过这少女,怎么姐姐和文俊家里突然插了个生人进来?难道文俊纳妾了?
大概是她脸上的怪异神色太明显,姜戈笑着解释了句:“这是我夫家堂妹,名唤文灵,随我们一道住的。”
沈惊棠脸上狐疑未消:“...夫人和文举人来长安赶考也要带上堂妹?这怕是不大方便吧?”
姜戈无奈:“这孩子命苦,父母双亡,差点被族叔卖了,她爹娘施舍过我家夫君几碗饭,我家夫君不忍心看他们唯一的香火断了,只能把她带着一道儿上路,等我家夫君考上功名之后,也好在长安给她寻个好人家。”
她叹了声,不知不觉起了倾诉欲望:“我也不瞒少夫人,我有个妹子和她差不多大,如今也是流落在外,两三年没个音讯了,我每次见到她就想起我那小妹,只盼着她在外面也能遇到善心人,天热有人摇扇,天冷有人加衣,别累着饿着冻着。”
这么个陌生人插在夫妻俩之间她本也觉得别扭,但只要想到姜也,她难免就对文灵多关照些,也算是为流落在外的姜也积福了。
沈惊棠听得鼻子发酸,微微张了张嘴,又被她强行压住了。
她岔开话头,开始详细介绍周边环境,看了眼姜戈的肚子,她着重介绍了医馆和药店,还有附近手艺好的稳婆嬷嬷,又道:“离这儿隔着条街的地方有家德兴饭馆,手艺不错,价钱也实惠,你们最近事忙,要是不方便开火,去那家饭馆吃饭也方便。”
这家馆子的铺面也在她名下,她多少还能帮着照应些。
那边儿文灵正在指挥仆役去驿馆收拾东西,她虽是寄住的,仆役却也无有不从,倒真有几分主家风范了,看来姜戈怀孕的这些日子没精力处理琐事,应该是把家里的事儿都让文灵帮衬着了。
瞧文灵也是细心周全的样子,她这才收回目光,签下契约之后,她又尽量自然地叮嘱姜戈有事可以来寻她,实在找不到说话的由头了,她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在她离开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人匆匆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霍闻野,要是沈惊棠在这儿必然吓得不轻,因为转述之人竟把他们的对话记得一字不落,就连语气都一般无二。
长安城那么大,姜戈一家能顺利租到沈惊棠的房子,其中自然少不了霍闻野的‘帮衬’,为了让那位‘裴少夫人’现出真身,他堪称步步设局。
此时此刻,霍闻野站在桌案前,竟是按照下属的复述,把她说的话一字一字记录了下来,足足记了四五页宣纸。
等记完之后,他又翻来覆去地核对了两遍,这些对话看着十分正常,就是一个热心房东和一户外来租客,话里话外实在不见半点异常。
霍闻野抿了抿唇,不死心地又看了一遍,目光要把那宣纸盯穿似的,企图从字里行间中挑出一丁点不对劲儿的地方。
还是谢枕书看不下去,在一旁轻声道:“王爷,那位裴少夫人似乎...真的不认识姜戈一家。”
霍闻野反应极大,想也不想地就反驳:“不可能。”
他近来落下个头痛的毛病,情绪一激动太阳穴便突突跳动。
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调又急又狠,狼狈地反驳:“她是逃奴之身,必然不敢和姜戈直接相认,假如她知道了姜戈家里那点破事呢?我看她到时候还沉不沉得住气!”
其实裴少夫人和姜也的联系从头到尾都是推测,但姜也的骨灰却是实打实的,与其说他笃信裴少夫人就是姜也,不如说他抓住这么一点妄念来说服自己姜也可能还活着。
肉体上的酷刑,霍闻野这辈子经受过太多,对他来说,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残忍的刑罚,而若隐若现的希望比彻底的绝望更能逼疯一个人。
谢枕书见他神色偏执,硬是把想劝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下有几分隐忧。
......
这会儿沈惊棠正在德兴饭馆后院和掌柜的闲聊,摆脱他们照应着姜戈一家子,两人正说着闲话,忽然见文俊和文灵两人走了进来,他俩却不似租房那日守礼,反而借着袍袖遮掩拉拉扯扯。
文俊似乎有意避嫌,向前几步避开,文灵偏偏不依不饶地贴了上来,非要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进了包间儿。
沈惊棠在后院无意中瞥见这一幕,心里一下子警铃大作,跟掌柜的打了个眼色,让她帮忙打掩护,自己挪去包间后窗听墙角。
两人进了私密空间,行事便没有顾忌起来,贴在一处缠扯了好一时,文俊才气息不稳地把她推开,话里带了责怪之意:“戈娘已经快要临盆了,你这时候把我做出来叫什么?”
文灵再不见之前的活泼娇俏,反而冷笑了声:“这时候倒是知道心疼你娘子了,跟我相好的时候你在做什么?谎称我是你族妹,还特地找人来做了出戏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少在我这儿装模作样的!”
她抚了抚自己的肚子,一脸得意:“我方才去瞧过大夫,我这肚子里怀的当是男胎,只怕再过一两个月就要显怀,咱们的事儿怕是要瞒不住了,你说该怎么办?”
文俊被她说的面色一红,继而一白,哀求道:“阿灵,你再给我些时日,等戈娘临盆之后,我便向她说明实情,然后抬你进门做正经妾室如何?”
谁料文灵脸色一变,竖起眉毛重重啐了口:“我呸!我本也是正经良家,是你过世同窗的妹妹!你当初哄我上榻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口口声声说要休了家里的悍妇,娶我做正头娘子,如今说变就变,当我是秦楼楚馆里的伎人吗?”
她看着文俊,冷笑了声,意有所指地道:“那个位置,你若是不肯给,我只能自己去取了。”
她话里有话,沈惊棠蓦地想到姜戈蜡黄憔悴的面色,心头猛地一沉。
第27章
◎死局◎
文俊听她这般说,难免有些慌神,一把攥住她手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文灵猛地抽回手:“我自有主张,不用你管,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便是了!”
因长安路远,姜戈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和嬷嬷,其他下人都留在老家照料田产铺面了,这一路她不动声色地把家里下人都换成了自己人。
不止如此,路上姜戈的胎事也是她照看的,她又偷偷往姜戈的饮食里加了不少好料,再加上这一路颠簸,这才让她这一胎怀的格外艰难——文灵是打定主意不让她活着生下这胎了。
文俊听她这般说,面上一脸慌乱,手指却微微发颤,不得不藏进袖中遮掩。
作为一家之主,他性格再软弱摇摆,文灵做的那些事儿他也不可能不知道,他既知道,文灵却还是能成事,说明原因只有一个——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
姜戈陪嫁丰厚,又是三品参将的侄女,在她能为他带来足够利益的时候,文俊当然是喜欢她的,后来姜武虽然死了,但所幸没有波及到姜戈,他照样能靠着妻子的嫁妆过上富贵平顺的日子,读书赶考的钱还不用自己出,这个时候他的喜欢稍减,但也是对她有情分的。
直到后来,他中了举,两人的身份地位逆转,有了举人的功名,自然有乡绅上赶着给他送钱,他如今年不过二十五,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每回出去应酬都有不少官宦人家打听他的亲事,而姜戈的身份对他的仕途没有半点帮助,甚至颇有阻碍,从这个时候开始,那点子情分便如滴入水里的墨痕,很快淡得连影子都瞧不着。
他和文灵是露水姻缘,本来没想长久,直到姜戈怀孕,他忽然心思一动,让文灵假冒族妹进到家里,他又跟文灵许下海誓山盟,还口口声声要娶她为妻,只是碍于和发妻的情分不能娶她,就这么一日一日纵大了她的胃口,挑唆着文灵对姜戈恨之入骨,觉得是姜戈抢走了她的正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