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的主观猜想,不能超越物理世界的客观规律。”
听到最后一句,赵医生噎了一下。
两人沉默一会,气氛有些尴尬。
赵医生揉揉眉头,拿起桌面上的一本宣传手册。李明眸偷偷瞟了一眼,看到手册封面上印着《弗雷娜》三个字。
赵医生看着手册,又换了个话题:
“我上周又看到了弗雷娜船难的报导,有个叫沈思过的导演,他想把这场船难做成舞台剧。
“这个导演是你们学校的客座教授,排演也会在你们学校进行,你想进去参演吗?
“你会在里面认识更多同龄人,交到新朋友,说不定还能想起来一些父母的记忆。
“这会改善你的生活状态……”
赵医生滔滔不绝说了很多,发现李明眸一直没回话,终于抬起头问她:“你在听吗?”
李明眸有些为难,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在听。可是我的生活状态很好,不需要改善。”
赵医生:“……”
赵医生挫败地放下手册,深深叹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不想来做咨询,你是为了让你姨妈放心才来的。
“可是明眸,这并不是好的生活状态。
“远离人群,没有朋友,唯一的聊天对象是ai……我们不会把这定义为好的生活状态。”
李明眸想为自己的生活方式辩白:
这世上存在广袤的群星,在50亿年的宇宙时光中,值得关注的事物如此之多,并不是所有人类都需要跟别的人类聊天。
但她感觉这些话说出来,赵医生也不会相信,因此只是简短回应:
“那只是社会的普通定义,我的生活方式不符合普通定义,但我想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
赵医生:“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认为现在的生活很好,没有任何阴影。”
李明眸沉默不语。该回答的,她已经回答过了。
赵医生端详她许久,确认她情绪平静后,才接着说:
“如果一个人可以选择普通的生活方式,在这个情况下,她选择了特殊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自由选择。
“你认为你的生活没有问题,会不会只是因为你没得选?
“在没得选的情况下,把当下的生活定义为最好的生活,这确实是不错的生存策略。”
落日余晖从她们身侧的窗户洒入,昏黄的光斑在木地板上缓缓挪移,似被无形的黏稠糖浆拖住了脚步。
李明眸僵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任由光斑爬上自己的脚。
赵医生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语气温和了许多,聊起自己的情况:
“你姨妈选择我当你的咨询师,是因为我也经历过那场船难。虽然我没有上船,但我的先生在那场事故中逝世了……我的孩子跟你一样,他目睹了自己父亲的死亡,然后幸存下来。
“童童跟你一样,他是个特别的天才。”
说到自己的孩子,她停下来笑了一下,笑容温柔又骄傲。
“所以我理解你的感受,你可以更信任我。作为同样经历过船难的人,我有一个经验,很想跟你分享——
“如果你相信希望,就会有幸福的可能性。”
“你幸福吗?”李明眸突兀地问出一个问题。
“啊,这当然。我跟童童有过一段艰难的日子,但我们现在过得很好,童童现在每天都……”
李明眸打断她:“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她看着赵医生流血的圣母异象,声音沙哑又干涩,像铁锈磨在砂纸上:“认为现在的生活很幸福。”
*** ***
李明眸在很多人那里听说过赵医生的故事:
十八年前,赵医生的丈夫带着他们刚出生的孩子登上弗雷娜号,后来她的丈夫死了,孩子赵童童侥幸活下来,却因为严重的脑损伤后遗症,丧失了社会功能。
赵童童无法与人交流,智商却很高。在赵医生的干预下,他成为了耀眼的学术明星——而赵医生为此付出一切,没有再婚。
在赵童童二十一岁那一年,他获得了陈省身数学奖,在颁奖致辞中,他郑重感谢赵医生:“如果没有妈妈,我已经在船难中湮没。”
弗雷娜船难是海市人的集体记忆,因为赵童童的船难背景,这场颁奖典礼受到了很多关注。
赵医生在台下哭了,无数镜头拍到了她欣慰的泪水,媒体称呼她为“英雄母亲”。
而在镜头之外,李明眸和姨妈正在客厅里看着那场颁奖典礼的转播。
听到赵童童的致辞,姨妈语气敬佩:“他妈妈确实是英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