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如此,她当年也干不出翻墙跟金缕私会的事。
是以垂杨很奇怪,韶光像是忘了燕频语当年壮举一般,每每燕频语和明明凑到一起惹是生非,总觉得是明明把燕频语带坏了。
垂杨一锤定音:“明明像小姐。”
说明明随了燕频语,韶光心中又欢喜又犯愁:“你说她怎么不随了小姐知书达理呢?”
垂杨不想说话了。小姐知书达理,那又不是自愿的。何况,现在没了燕家,小姐成日跟着麦青住在城外庄子上,挽起袖子施肥剪枝的,哪里还有什么知书达理的千金样子?
垂杨心里明白,但垂杨不说。韶光从小就一根筋,她坚信燕频语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什么词好听,什么词就是用来形容小姐的。
想当初,韶光明明和米百斗看对了眼芳心暗许,也明知道小姐和米百斗是一对分床睡的假夫妻,还愣是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总觉得自己觊觎小姐的夫婿,是造了大孽,生生自己煎熬着,人都熬瘦了几大圈。
后来还是米百斗自己关起门来,跟燕频语坦诚心事,直言想要娶韶光为妻。韶光恨不能以死谢罪,燕频语却大喜过望,米百斗是什么人她最清楚不过,能将韶光托付给他自然是放心得很,随即不顾韶光纠结挣扎,扑腾着翅膀一般快活地跑去找了麦青。
也不知她究竟与麦青说了什么,那房门关了一夜,第二天开门出来,麦青便做主,让燕频语与米百斗写下和离书,另备庚帖,娶韶光进门。
韶光当时吓得要一头撞死,她抢了小姐的夫婿已是万死难赎,让她进门做妾都是天大的恩典了,如何还能登堂入室,让小姐做了下堂妇?
燕频语心知,韶光规矩了半辈子,燕家当年教导下人的那些教条都死死烙在她脑子里,跟她说道理是没用的,只能先摁着头皮逼她一把,等以后日子过起来了,再徐徐图之。
因此燕频语哀哀戚戚的,抹着眼泪跟韶光说:“韶光啊,我与百斗成亲之前便许了诺言,他一旦有了心爱之人,我绝不阻拦挡路。如今你若为了保住我的脸面坚持不允,我便只好出门去,把我胁迫百斗假成亲的前后因由都说出来,也好还百斗一个自由身。”
都说出来,那便不只是假成亲,还有小姐曾对金缕生过的那些心思,都得曝露在日光下。
若是男子也就罢了,燕频语是女子,这样的事说出来,哪里还有什么活路?
何况金缕并不知道这些,若是她知道了,燕频语后半生,还能有与她谈天说笑的机会么?
韶光别无他法,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哭得隔壁床的垂杨也熬出一对黑眼圈,索性爬起来把韶光的被子一掀,罕见地怒道:“小姐不在乎。你嫁人,都高兴。你做妾,都不高兴。”
韶光终于是同意了。喜事没有大办,亲朋好友一同坐了几桌,米家的少夫人便从燕频语变成了燕韶光。第二年,明明出生,还是燕频语给取的大名,叫做米春和。
小字明明,是米百斗想的。他说春和景明,不负韶光。
往事如烟,一转眼,明明已经这么大了,不似韶光柔情似水,不像米百斗老实和气,偏偏跟燕频语小时候如出一辙。
垂杨心想,焉知不是上天有意呢?
她躺在床上胡乱回想着,渐渐沉睡过去。梦中,她架着马车出城,去接麦青和燕频语回来过节,刚到庄子上,明明便跑去地里玩泥巴了。
走的时候,明明浑身脏兮兮的,捧着一颗果子,说是地里挖出来的宝贝,能让矮个叔叔长高。
垂杨在梦里笑了,把那颗果子小心地藏进了怀中。
第68章
金得来没能赶上儿子金绦的葬礼。
他是因“造谣六王”这种朦胧不清的罪名被关进大牢的,六王事败后,接手顾相城的官员忙着先处理大案要案,一时都没顾上金得来这般的小事情小人物。
很不幸的是,他儿子金绦所犯,便属于大案要案中的一桩。持刀杀人,还是外甥杀舅,众目睽睽之下被抓的,且后来他被胸口的刀伤日日夜夜折磨,早就不堪忍受,一提审便什么都招得干干净净,以图能早日判决。
招供得痛快,倒不是因为金绦存有死志。他心中始终想着家里会有人来打点,最多不过是要流放,好歹能让他出了这牢门,寻个大夫来看看胸口的伤。
他那二姐金缕是真的心黑手狠啊,一刀下去,不知练了多久才能那般刁钻,不致命却疼得要人命,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捂着胸口哀嚎,没有一夜能在那种绞痛中踏实入睡。
可惜金绦的算盘落了空,新皇登基,没有搞什么大赦天下,反而严明刑律,誓要一举清除先帝和六王父子两个留下的种种祸端。如此一来,证据确凿的金绦杀人案,当堂被判了斩首示众。
金绦到死的那一刻,胸膛上的刀口也没等来大夫看看。说来也荒唐,得亏有那无时无刻绞痛不息的折磨,以至于刽子手大刀落下时,金绦都觉得应当不会比胸口更痛。
倒是死得有几分轻松。
刑场一同斩首的有好几个重刑犯,一片惊惧交加、屎尿横流中,属金绦走得最体面,也最寂寞。只因旁人多少有亲属在台下哭着守着,金绦却孤身一人。
他的娘亲米山山没来,还在家里疯着,都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这回事。
他的爹还在牢里,连六王已死的消息都没人告诉他。
最后只有他的大姐金丝,在行刑后才匆匆赶来,卖了两支钗,寻了几个殓尸人,把砍掉的头颅收拾收拾缝上,一口薄棺一装,便抬出城门落了葬。
等金得来终于走出牢门时,已至深秋,他千盼万盼才得来的儿子,捧在手心中珍爱着长大的继承人,早已化作一拢恨血孤坟。
金得来大病了一场,金丝不得已,把先前嫁妆里那点私房能卖的都卖了,才勉强凑齐了爹娘这一病一疯的药钱。
好在得月楼的封条总算是撕了,先前拿了得月楼干股的那个县令不知死在哪里,得月楼仍然是金家的产业,只可惜一番折腾,再不复当初热闹。
而金得来这个大东家,娘子疯了儿子死了,自己也去了半条命,根本提不起心气来经营。
因此虽撤了封条,得月楼却仍然日日关着门。一座曾经宾客盈门的酒楼一旦失了人气,便衰朽得格外的快,大街上从那门口走过的路人时常纳闷——似乎前两日还没这么破败呀?
躺在家中哭天抹泪地为儿子伤怀,直到把大女儿金丝的嫁妆都耗空之后,金得来总算是下了床,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深秋寒风一过,两条裤腿挂在他身上仿佛能晃出声响。
他揣着钥匙去得月楼走了一遭,门上的大锁几乎已经生锈,使大劲拧了半天才开。厅堂中一片狼藉,当初六王的人来封酒楼时,有不少顺手牵羊的,尤其楼上包房里,稍微值钱的摆件器物,几乎都没留下什么。
金得来扶起一张倒在地上、已然挂了蛛网的椅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得月楼中坐了半晌。直到天擦黑了,他才又站起身出来,锁了门径直去牙行,托人把得月楼售出去。
值钱物件没了,跑堂的,洒扫的,做菜的人都没了,连厨房的铁锅铁勺都没剩下几只。重启一座酒楼耗费太大,此时的金得来,除非把安然巷的金宅也卖了,否则绝凑不够这一笔钱。
他不想卖金宅。与得月楼比起来,金宅才更是他金得来在上半城站稳了脚跟的证明。
金宅在,他就仍然在上半城有家,有根,有体面。等把得月楼卖出去,好歹手里还能捏一大笔银子,还能做些旁的营生,东山再起。
可是,可是东山再起又如何呢?起了东山,又留给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