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关了店门进来时,正好看见他这个表情,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他还是那个嫌弃铺子里板凳不好坐、老荫茶不好喝的纨绔道士。
“明明弄的?”
李忘贫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
“屋里有几件百斗的衣裳,不过有些年头了,你先换上吧,这件脱下来洗洗。”之前后院拆修,米百斗在这里帮忙监工,住过一阵子,留了些衣裳物品在这,后来也一直没拿走。
换下衣裳出来,金缕接过便寻了只木盆,倒水搓洗起来。
李忘贫搬了个板凳坐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盆里的水。
金缕嫌弃他:“怎么跟明明一样的,你都多大了?”
“二十七了。”李忘贫笑着答了一句,“金缕,我们认识七年了。”
相识七年,分别六年。
两人隔着一只木盆对望着,都有些眼热,又都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好似六年不见的空白,骤然在这一笑中缩短了许多。
“你要做的事,都办好了么?”
“办好了。抓了东野成,烧了群玉山,让山上那些被骗出家的人分了他的财宝。回了家,给我爹上了坟。哥哥们亲近不了,我就守在我娘眼前,给她送了终。”
短短几句话,就说完了他这六年的时光。
金缕不是完全没有他的消息。几年前听说西边的群玉山被一把火烧光时,就猜到是李忘贫的手笔。只是,两人一直没有通过信。
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既然不能一起走,既然无法肯定什么时候能再见,便也不要再牵挂联络,给彼此许下什么缥缈的承诺。
若有朝一日再会,还有缘分,那是人生之幸;若是已然无缘,那便随缘。
李忘贫有心想问还有没有缘,可又紧张得问不出口。
厨房里传来挪动板凳的声音,金缕头也没回:“明明,不许偷偷拿糖吃!你今日已经吃了三块了。”
明明的腔调拖得老长,隔着一扇窗都能听出来不情不愿:“哦……”
李忘贫摇头笑道:“我看米百斗也没这般皮,她莫不是随了燕频语吧?”
金缕拧干了衣裳晾在竹竿上,闻言眨了眨眼,表情有些怪异:“明明是百斗和韶光的女儿。”
“啊?”李忘贫这回是真惊讶了。
金缕看他瞪大了眼睛的样子,有些好笑:“说来话长。”
李忘贫却隔着竹竿往前凑了一步。
刚洗好的湿衣裳,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敲出动听的声音。
在那声音中,李忘贫的心跳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急促。
他咽了口唾沫,轻声问:“既是说来话长,金掌柜,日后可以慢慢说给我听么?”
金缕看着他,看着看着便弯起眼睛。
她笑着说:“好呀,小道长。”
第67章
眼看快要过中秋了,顾相城的天仍然热得吓人。
连出门的人都少了许多,大都在街头巷尾找个荫处躲着,摇着蒲扇歇凉。
这么热的天,米百斗恨不得连铺子里都不去,偏偏他女儿却一门心思要往日头底下跑。
明明生得跟她祖父一般白白胖胖,其实很容易出汗,大热天从早到晚要换好几回衣裳。奈何小丫头性子太皮,宁愿汗流浃背也要出门撒野。
不知是怎么养出来的,跟她爹不像,跟她娘也不像。
她娘是韶光,跟着燕频语一同长大,从前是燕频语的贴身丫鬟,在曾经的高门燕府中学足了规矩。又因为仆人的身份,要说燕频语小时候偶尔还能耍些顽皮,韶光却是从没有过捣蛋的权利。
因此她对着明明这混不吝的性子,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好说歹说地耐心教了许久,毫无成效,终于一朝爆发,从轻声细语的温柔娘亲发展成了令明明闻风丧胆的家法执行人。
要说明明此人,在家几乎是横着走的。奶奶宠她,爹爹纵她,大娘亲她,姑姑爱她,小姨虽然不爱说话,却也肯挽起袖子帮她掏掏鸟窝,送她上房揭瓦。
唯一的克星就是亲娘韶光。
刚吃完饭,正是要躲日头睡午觉的时候,韶光洗个手回屋,又不见了明明的人影。米百斗一边切着甜瓜一边乐呵呵地劝她:“你就别管她了,关又关不住,到头来还是气自己。”
韶光白了他一眼:“中了暑气算谁的?到时候不肯喝药,谁来哄?”
“我来,我来。”米百斗把切好的瓜往韶光跟前一递。
韶光本就没什么脾气,也就是在明明面前才时常被逼得跳脚。此时米百斗小意讨好,她自然也生不起气来。只是到底不放心,喝了口茶水,还是拎着鸡毛掸子满大街找人去了。
熟门熟路,先往鲜花铺去。明明跟金缕亲热,只要人在城中,多半时间都会跑过去祸害姑姑。至于不在城中的时候,那便是在城外庄子上,祸害范围更大,上百亩地都叫她滚了个遍。
可今日她却不在此处。金缕见韶光出了一头汗,忙拧了湿帕子给她擦一擦。
“上午倒是来了一趟,叫李忘贫扛着去码头上买鱼干喂野猫来着。到午饭的时候就又跑回去了呀。”
“这是又野到哪儿去了!”韶光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