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坐在中间亲属那一桌的米山山,时不时便忍不住看着穿梭忙碌的金缕,神色哀戚,欲言又止。
米山山是米堆堆的亲姐姐,新郎官的亲姑姑,是麦青的大姑姐。今日,帮着麦青招呼宾客的应该是她这个大姑姐,而不是年纪轻轻的外甥女。
可她没脸说什么,甚至没脸主动往麦青身边凑。她差点连喜帖都拿不到。
金绦对燕频语存着那样的心思,做出那样的事,说出那样的话,米家与金家几乎摆出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又怎会去送燕频语和米百斗大婚的喜帖。
还是金丝,听得他们成婚的消息,专程上门找了麦青一趟,既是道歉也是恳求,恳求看在米山山与米堆堆多年姐弟的情分上,不要让米山山太伤心。
麦青终究还是给金家送了帖子,可除了进门时那一句“恭喜”、“请进”,也再没跟米山山多说一句话。
今日,金家父子两人都没来,只有金丝陪在米山山身边,把她那惶然无措、心力交瘁的神色都看在眼中。
金丝垂下眼,低低叹息一声,劝道:“娘,你总是这般盯着小缕,旁人会议论的。好歹是百斗大喜的日子,你做姑姑的,高兴点。”
不劝还好,金丝这么一劝,米山山更是忍不住伤心,低下头呜咽出声:“我也知道该高兴,可是我,我心里难受啊!方才百斗敬酒过来见着我,都不愿意喊声姑姑。你弟弟,你弟弟他怎么就这么浑!”
这样不顾场合地哭起来,即便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也已有周围人发现不对,好奇地打量着。金丝脸色也冷了,语气冰凉地问道:“他为什么这么浑,你不晓得么?”
米山山愕然抬头,为着喜宴,特意扑过厚厚一层脂粉遮掩憔悴的脸上,犹自挂着两道泪痕。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金丝冷笑,“我不懂许多道理,倒是在胡家的时候,听说过一些种地的事。不管蔬果,稻米,还是种树种花,总有些人心疼那幼苗,便成日成日为它沤肥。越心疼,越爱重,就沤越多的肥,沤着沤着,这苗也就烂死了。”
米山山半张着嘴唇,忍不住颤抖。
金丝却从心底生出一股浓浓的厌烦来。自从金缕离家,她成功和离,在家中与爹娘兄弟成日相处,看着似乎与从前未出嫁时一样,可又好像处处都不一样。
或许是没了金缕这个倒霉鬼、大靶子挡在中间遮住视线,或许是经过这些事,金丝自己的眼睛也清明了许多。
又或许,是金缕在杂货铺中曾经问过金丝的那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中——
“金绦从没在爹娘身上学到过如何爱你,疼惜你。金家教会他的,大概只有关键时候送个姐姐,便能保命。你又凭什么肯定,他能让你倚靠一辈子呢?”
凭什么呢。
自从知道金丝与六王爷暗通款曲之后,爹娘尚且脸红几日,唯有金绦,震惊过后便是兴高采烈,一心以为他终于要飞黄腾达。
金丝有心敲打他,换来的不过是——“我姐姐都要嫁给六王了,那些同窗巴结我不是应该的?”
在外飞扬不算,还与亲舅舅一家闹成这般。金丝为了给舅舅赔礼,为了给母亲要来一张喜帖而焦头烂额,娘成日里郁郁寡欢什么忙也帮不上,而金绦呢,这个罪魁祸首,每日只顾沉浸在他那所谓的夺妻之恨里,阴沉着脸进进出出,什么也不管。
金丝厌烦得紧,也疲惫得紧,这会儿在喜宴上看着米山山一双泪眼,说出的话也彻底没了耐心:“娘,绦绦为什么这么浑,因为他就是你和爹天天沤肥沤大的。小到一只鸡腿两块甜瓜,大到还在襁褓里的金缕、我的婚事,你们把家里所有的肥都结结实实沤在他一个人身上,如今才发现他沤烂了。谁也别怪,要怪,就怪你和爹自己罢。”
“丝丝,你、你……”米山山又急又气,几乎想伸手拍金丝两巴掌。
金丝冷冷道:“娘若是还挂念舅舅一家,就快些把眼泪擦干净。百斗大喜,姑父和表弟连个脸都不愿意赏。至少姑姑还是要露个真心真意的笑脸吧。”
米山山抖着嘴唇,再说不出话来,怔愣半晌,终于低下头,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昂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她们坐在院子靠中间的位置,另一边角落里,李忘贫也带着江自流来了,他终于是在大白天扯下了那身道袍,不再装成一个道士。江自流也很给面子,梳洗了一番,穿上新衣服,唯有那满头灰发实在枯燥了许多年,怎么梳理仍然显得乱蓬蓬的。
师徒二人凑在一起,这一桌除了他俩,另外几个宾客都是米家买卖上有些来往、又不是太亲密的小掌柜,都有些眼色,言谈间对师徒二人招呼两句,既不失礼也不热络。
江自流吃饱了肉,正美滋滋地喝着饭后酒,李忘贫不情不愿地在一边给他剥花生米。江自流打量着前头被一群人围住的新郎官,啧啧两声:“穿上这身衣裳,果然是要俊俏两分。好徒儿啊,你哪天也弄一身来,穿上给老夫看看。”
李忘贫笑两声,又悠然地叹息一声:“师父就别做梦了,我这样的人,怕是不会有这一天。”
江自流瞪起眼睛:“你什么样的人?那些神棍如今都不管你死活了,你也不必再做什么方外的道士。娶亲生子,不是正理?”
此番李忘贫进山,消失月余,露华园中的东野道人竟一声未问,东野成倒是一如既往地想收拾他,可李忘贫不给机会。大摇大摆进了露华园,东野成刚阴阳怪气地要开口,李忘贫便把一身道袍扔下,浑道:“我爹死了,我哥哥不要我了,老子现在孤家寡人,谁也管不了我。这个破道士,老子不做了!”
说完,只拎个小包袱便扬长而去。
东野成气得跳脚,正要叫人捉他回来,他那亲叔叔东野道人便叫停他,老头子浑不在意李忘贫的离去:“没了用处的东西,你非要留着他做甚?关键时刻,莫要为出口气而分了神,坏了大事。”
东野成尤自愤愤:“那小畜生嚣张这些年,给我们群玉山惹了多少烂摊子?他失了倚仗,正该趁机打死了事,叔叔就这么便宜放他走了?”
东野道人实在不喜这侄子愚驽,可他年岁已大,费尽心机谋算从龙之功,将来要恢复东野家赫赫门楣,终究还得倚仗这总爱计较小事的东野成。
他捋了捋雪白的胡须,耐着性子跟东野成解释道:“他一个被你养废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如今连钱也没有了,便是让他走了,又能在外头活几天?要么过些日子便会哭着回来求你,任你拿捏出气,要么死在外头,省得脏了群玉山的手。这些年我如何行事,那些如他一般的废物公子哥都是什么下场,你是看不见么?”
东野成被他驯得满脸通红。也是李忘贫的脾气实在骄矜,群玉山这样大大小小的肉票不少,纨绔的不止他一个,可旁人多少都对东野成这个大师哥有几分尊敬或畏惧,偏李忘贫,从不肯把他放在眼里。两人多年龃龉,眼看着李家彻底放弃了这个幺子,东野成难免按捺不住。
东野道人心中暗叹,拍了拍东野成的肩,又语重心长道:“不说他能在外头苟活几天,阿成,你可想过,如今城里城外风雨如晦,你作为群玉山大弟子,作为我东野家未来的希望,是该抓紧机会为六王立功,还是惹出事来,叫那些关于六王、关于群玉山的传言更多几分?”
东野成浑身一凛。若在这时候闹出人命,稍有不慎传了出去,再坏了六王的事……莫说复兴东野家的大业了,依照六王的性子,他们叔侄俩怕是性命堪忧。
见东野成冷汗涔涔,总算转过弯来,东野道人这才满意,摆摆手叫他出去了。
可这叔侄俩谁也没想到,那除了犯浑什么也不会的李忘贫,其实另有良师,习了一身扎实武艺。更想不到他此时拂袖而去,并不是耍他的公子脾气,而是他早有成算,知道大变在即,无需再耗神费力与这群神棍伪装、拉扯。
“若群玉山事成,我的下场自不必说。若群玉山事不成……”李忘贫饮下一杯酒,“我便要亲自去报仇,亲自把那地方烧个干净。我还要回家。爹没了,可我娘还在。两个兄长与我分别十年,恨我十年,怕是再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好脸色了,连带着我娘,不知夹在中间受了多少煎熬。”
李忘贫看着江自流,眼眶不自觉红了,露出几分隐隐的委屈来:“师父,你说,我这样的人,如何成亲生子?又有哪个姑娘,活该陪着我去面对这些污糟事呢?”
江自流抿抿嘴,犹疑道:“我看那小金掌柜……”
“师父。”李忘贫严肃地打断了他,“她是个有主意、有能力、有未来的好姑娘。好不容易离了金家,凭什么要再陷进兄弟不和的李家?”
江自流不高兴了,抓起花生米往李忘贫脑门上砸:“你个兔崽子。这不行那不行,那你天天往人家跟前凑什么凑?”
李忘贫摸了摸脑门,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半晌才轻声说:“多见一面是一面。算我……借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