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她愣神的功夫,金缕忍着脚上阵阵的抽痛,死死拽住了垂杨的袖子。
“你哪里都不能去!”金缕神色严肃,“去得意山庄,你只有死路一条。双双的性子你知道,若是你这样为她死了,她后半辈子都活不安宁。要是去燕府,根本没有必要。他们没脸没皮,双双离了那个家本来是件幸事,你若现在打上门去抱不平,反叫他们心中得意,以为双双过得多不好呢!”
垂杨垂着手捏着拳头,站在梯坎上生闷气。
金缕软下了口吻:“走吧,先去米家。她们还等着你呢,这几天担心你的安危,双双和韶光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尤其是双双,毕竟是受了伤的,你忍心叫她提心吊胆地挂念着你?”
垂杨的拳头松了松,金缕趁热打铁:“放心吧,那些人的好日子不会太长的,老天都看着呢,总有能为双双报仇的时候。”
垂杨总算听了进去,闷头跟在金缕身后,一路去了米家。燕频语和韶光在家里等得脖子都长了三寸,一见面,韶光还没怎么,燕频语先抱着垂杨一通大哭大骂。
骂她脑子笨,不知死活,一个人也敢去闯那虎穴龙潭。
哭也哭她脑子笨,为了这么个没权没势没未来的小姐,一个人去闯那虎穴龙潭。
等主仆三人哭完骂完,金缕才离了米家往杂货铺去。她脚踝上阵阵地发痛,在米家一直忍着没说。多事之秋,她们三个好不容易又见着面,金缕不愿叫双双再为她这点伤添了愁绪。
忍着痛拐出八石巷,金缕才松开了表情,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往回走。没走几步,前头一片阴影投下来,胳膊上也多出一只生了冻疮的粗厚手掌,托起了金缕半个身子的重量。
金缕抬头一看,是一张又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俏脸,黑了几分,瘦了几分,胡茬长出来厚厚一层,人都显得老了好几岁。
“……李忘贫。”
一别月余,金缕张了张嘴,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一时却说不出来什么。
李忘贫垂着脑袋看了看她的脚,低低叹息一声,问道:“杂货铺里有跌打药么?”
不知为何,金缕眼眶有些发热。她忍住瘪嘴的冲动,点点头,没头没脑地跟李忘贫说:“你回来了。双双和百斗,要成亲了。”
第54章
顾相城地处偏南,冬季少雪,如今年节已过,二月春风悄然遍起,早已暖和起来。然而,三面环绕顾相城的大莽山脉深处,却仍是白雪皑皑,至今未化。
李忘贫大年初一那天追着太子的行迹进了山,在里头生生冻了个把月,手上脚上,连耳朵尖上都生了冻疮。
再加上那一身脏兮兮、不知被多少残枝枯木刮过的道袍,若是江自流在这儿,准要骂一声:“你个不成器的,混得比老夫还像个要饭的!”
可怜李忘贫出身巨富之家,虽然被群玉山坑得有家难回,却因着肉票的身份,从未吃过风餐露宿、挨饿受冻的苦,这回算是把前二十年欠下的饥寒都给补上了。回到顾相城里,李忘贫馋如饿虎,去寻金缕的路上还特意停下来,在街边馄饨挑子上吃了一碗鸳鸯面,站着吃的,几乎没怎么嚼,一碗面呼噜两口就吞下了肚。
热腾腾,香喷喷,有油有盐,他大爷的,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
两人回到杂货铺,金缕草草给自己的脚踝抹上跌打药膏,便准备着烧起热水来。
“你先把手泡一泡,泡暖了再上药。”金缕一边忙活一边指挥李忘贫。
李忘贫有些懵,他以前从没长过冻疮,倒是在江自流身上见过。江自流说,这冻疮就是穷病,是绝症,一旦长了一回,明年冬天就有第二回 ,除了冬天不受冻,再没别的药可治。
“金掌柜有什么灵丹妙药啊,还能治冻疮?”李忘贫虽不大信,但还是老老实实坐在灶台前,烧起火来。灶膛里的热气腾腾而出,扑在他那双原先筋骨分明、如今红肿破烂的手上,又痒又胀,难受得紧。
“你别挠!痒就离火堆远点。”金缕等着水热的功夫,翻出几张膏药来,拿剪刀剪成一指宽的长条,“我以前也是每年都长冻疮,冬天柴火金贵,洗菜洗衣裳都没热水。晚上睡觉放在被子里,好不容易捂暖和一点,就开始发痒,把人都能痒醒,要是抓破了,还会越烂越厉害。”
李忘贫看了两眼金缕的手,虽然有很多疤痕,但并不粗肿。江自流自打收了李忘贫这个钱袋子徒弟以后,冬天有衣穿有房住,再没长过冻疮,但那双冻了许多年的手却再也回不去了,十个指头关节俱是一直粗肿着。
李忘贫奇了:“你是怎么治好的?自流师父以前跟我说,这东西无药可治,只能慢慢养。”
金缕抬眼笑笑,手上不停,一边剪膏药一边回忆:“姚家村有个寡妇,她教我一个偏方,治好了以后,冬天再如何冻手,我也没复发过。”
那寡妇姓文,是从外头嫁进姚家村的。年轻的时候在大户人家里做丫头,可惜生得俏,被那家的老爷看上了非要收房。那家的夫人气狠了,一壶开水泼到她身上,大半张脸连着肩膀胸脯,全烫烂了,伤疤蜿蜒崎岖,连成一大片,看着如同地府里那脱了人皮的修罗。
她毁了容被撵出府,家里娘早没了,爹和兄弟都不愿意养她。姚家村有个瘸子,家里穷得只剩两双草鞋,就提着这两双草鞋上文家提亲。文家人送瘟神一般把毁了容的女儿轰出门,连草鞋也没要。
姚瘸子不花一文钱就娶到了媳妇,过了三年吃饭睡觉打老婆的神仙日子,三年后心满意足地死了。剩下文寡妇自己住在那间木板房里,靠做些针线过活。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文寡妇面容实在可怖,连个半夜推门的流浪汉都没有,姚家村人都离她家远远的。
金缕小时候却总去她家,因为跑去别的地方,养爹姚勇总是没过多久就会拎着荆条来寻她回去干活,只有文寡妇家,村里人都不会过来,金缕能躲在文寡妇后院的柴垛里好好补个觉。
后来文寡妇发现金缕,也没撵她。丑陋又孤独的妇人,不怎么爱笑,但时常给金缕一碗水,或是两颗野生的刺葫芦,回回都把刺剔得干干净净。两人逐渐熟悉起来,便也时常偎在一起聊天说话。天热的时候,金缕从养爹养娘家偷两块吃剩的甜瓜皮,文寡妇洗干净,悬在井里凉了,一人唆一块;天冷的时候,两人偷偷去地里捡别人收割时漏下的瘪豆子,放在烤火的灰笼上,听着几颗豆子噼里啪啦的响,那香味飘得整间破木屋都是。
就是在那时候,文寡妇看金缕的冻疮烂得不成样子,就把偏方教给了她。
“就是把活血的膏药缠在手指上,不沾水,不取下来,能烤火就烤火,越热乎越好。过个三五天的,冻疮就蔫掉了,以后也不会再长。”金缕笑着说,“我那时候不敢叫姚勇他们知道,膏药还是文寡妇卖针线给我买的。我就晚上偷偷裹上,白天又摘下来,反反复复的,硬是拖了半个多月才好。”
往事讲完,李忘贫的十根手指头也已经牢牢地缠好了。李忘贫试着捏了捏拳头,幸好幸好,虽然有些不便,但并不影响活动。
他有些好奇:“文寡妇如今还在姚家村么?”
金缕垂下了眉目,收拾着桌上的膏药皮和剪子。半晌才淡淡地说:“没了,我八岁那年她就死了。去镇上卖针线,一天都没回来。第二天,叫人发现死在村口不远的路上,头上破了个大洞,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找到。”
总会有那样的人,一穷二白,嗜酒好赌,偏偏老天偏爱,要给他机会,给一个黑漆漆的夜,一条无人的土路,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一个丑陋孤苦、死了都不会有人收尸的、揣着刚得来的几文钱的女人。杀死那个女人,这几文钱就够再去买一碗酒了。
李忘贫轻轻叹息一声。
金缕放好剪子回来,又是一张笑盈盈的脸:“双双和百斗成亲,你送什么礼?”
“……银子?”李忘贫还真没送过礼,在家的时候他还小,后来做了道士,更没送礼这回事了。
金缕摇摇头,很是看不上他:“脑子还是要多动动。”
“你送什么,顺便也给我带一份。金掌柜,有劳了!”李忘贫朝金缕拱了拱那双包得十分严实的手。
“这可带不了,我送的是我亲手打的千千结。”金缕十分得意,那千千结虽没有一千个,却也有九九之数,一个结叠着另一个,连成繁复精美的花纹。挂在新房帐子里,或是缝在屋中的帘子上,俱是十分好看。
“虽然他们这姻缘并非情投意合,但我总想他们以后都能过得好。若是有情,这千千结便祝他们长长久久,若始终无情,便祝他们各得和乐,终有圆满。”金缕轻轻拂过篓子里那已经打好的花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