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心口疼得要命,再也忍不住哭腔:“双双,你睁开眼睛。我来了,你让我看看你的伤。”
燕频语湿淋淋的睫毛颤了又颤,却还是不肯睁开。
金缕颓然一哽,索性把头埋在燕频语的肩上,哑声说:“双双,我知道你受苦了。是我没用,我没有别的办法。琼珠郡主说,要么让你干干净净地死在得意山庄里头,要么保你一条命,但留不住清名。我……我只想要你活着,你必须活着。我知道你受了大罪,可是你记得吗,我们说好的,不论什么境况,不论有多艰难,你都不能放弃,你要等着我来找你,我们总要好好活下去。是我无能,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救你出来,你要是恨上了我,不想活了,我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姐妹了……”
“双双,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双双,你别不理我……”
“双双,你是不是怨死我了……”
“双双,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声声呜咽,金缕的眼泪流得比燕频语还要凶,流不尽一般落在燕频语身上,终于逼得燕频语睁开了眼睛。
“不怪你!”燕频语眼眶通红,看着金缕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金缕却哭得更厉害了:“好,你让我看伤,好好吃饭,好好养身子,我就信你没有怪我。”
燕频语明知她这是趁机威胁,却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在绝望和屈辱中泡了一天一夜的那颗心,又痛又甜地,缓缓暖了起来。
金缕这才颤抖着手把她的衣裳剥开,却发现她身上的伤并不多,只有肩头和腰间掐痕明显。金缕顾不上问,先拿热帕子给她仔细擦干净身体,又给那几处伤处上药。
倒是燕频语自己开口了,她这个人,既听了金缕的话要活着,便不会再扭捏,缓缓解释道::“我……我没有被他们……侮辱。是几个太监。”
想到那些画面,燕频语仍然觉得喘不上气来,但无论如何难以启齿,她都必须要告诉金缕。
没有真的被奸污,至少金缕心中会好受一点。
可金缕的愧疚和心疼,并不会因为这句话而少上几分。太监,太监虽然没有根,却多的是折磨人的手段,那深宫王府里头,要人痛极辱极却不落痕迹的法子还少么。
金缕细细去看,果然在燕频语身上发现了不少针眼,还有一些地方,只有丁点肿胀,不细看都看不出来,可金缕知道,那是用了巧劲打出来的,能叫人痛得要命,却没有伤痕。
她心中清楚,这已是琼珠郡主发了善心的结果,至少没叫燕频语真的遭受六王爷的折磨。
然而,这世间的女子,清白只能自知。外人别说是看见她肩头的痕迹,只需瞧见女子有根头发丝没绾齐整,便能空口白牙,断人名誉了。
对于其他女子而言,或许都觉得死了更好。可金缕绝不肯,也绝不允许燕频语去死。
她咬着牙,一边细细上药一边安慰:“没关系,都过去了。我陪着你呢。”
第50章
上完药,金缕给燕频语穿上衣裳,又叮嘱道:“这些伤细碎,也看不出来伤没伤到根本。一会儿舅娘把大夫请回来了,还得好好诊个脉。”
一听金缕提起舅娘,燕频语有些纠结,想了想还是同金缕说:“我的事,你都与他们说清楚罢。若是你舅娘心中生了芥蒂,或者,若是百斗不愿意了,我都明白的。”
金缕其实也不敢肯定舅舅一家会怎么做,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肯定的话,闻言只好拍了拍燕频语的手:“你放心。”
大夫很快就来了,检查一番,开了几服药。确实不是什么重伤,只说身体好好将养便可。言外之意,心病要怎么养才是重点。
这大夫着急忙慌跟着麦青赶来这一路,八石巷子里七嘴八舌的议论,想装听不见都不行。医者仁心,那大夫倒也没拿白眼看人,看小姑娘实在可怜,又仔细叮嘱了金缕许多饮食上要注意的细节。
这时,米堆堆和米百斗父子俩也回了家,米堆堆还处于震惊当中,米百斗却是一脸的惨白。
金缕看得心惊,寻了个机会把米百斗拉到了屋外廊下,犹豫半晌才问他:“百斗,你是不是……嫌弃她了?”
米百斗一愣,旋即立刻摇了摇头。金缕松了口气,可她再问米百斗为何这般脸色,米百斗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其实说来简单,这件事,麦青一边骂人一边哭,米堆堆喘着粗气咒那缺德的“贼人”,拍着桌子要去报官、要找人拼命。可米百斗得到消息后,在震惊与愤怒之外,还想到了另一重——燕频语她是不喜欢男人的。
听人说,不喜欢女人的男人,或是不喜欢男人的女人,是完全没法接受阴阳调和的。真要把他们塞进一个被窝里去,恶心到吐的都有。
米百斗自己是个喜欢女人的男人,他设想了一下,若是他自己被哪个男人强行轻薄了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心情,旁人会如何议论、如何嘲讽……他便恨不得冲出去跳了顾江算了。
推己及人,燕频语所遭受的折磨,恐怕比平常那些不幸被辱的女子更叫人绝望万分。
可这件事是燕频语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金缕与她那般亲密也是不知道的。至于米堆堆和麦青,米百斗更不可能告诉他们实情。
他隔着屏风模模糊糊地看见里面床上躺着的人,小小一团,没什么生气一般。再想着她遭受的那些苦痛,根本无人可言说,只有米百斗这个莫名其妙的未婚夫才知道它真正的重量。
米百斗只觉得呼吸一下都难受得不行。
“我就是心里着急。”米百斗白着脸挤出这么一句话,冲金缕摆摆手,“她……她命也太苦了。”
金缕斟酌再三,还是喊来麦青,悄声把燕频语在得意山庄遭遇的事都说了。说来可笑,这世上人人都道女子清白重逾性命,可是,个个嘴里把“清白”二字说得那般镇重,最被重视的却往往不是切切实实的清白之身,而只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白之名。
莫说那些最是看重脸面的豪门贵族了,便是市井之间,也多的是为个“清白之名”便被扭合到一起的怨偶。比如衣衫沾了水被人瞧出了身形,再比如摔倒时叫人扶了一把,分明什么都没发生,偏偏能生出千般流言、万种荒诞。更有甚者,有那心思恶毒的,瞧上了人家姑娘却娶不到,便故意设计出这些荒诞来,逼得人家含泪泣血地嫁女。
正因为这些事看得多了,金缕才不敢笃定舅舅一家人的态度。燕频语尚有清白之身,可清白之名已全然不存,恐怕就这一会儿功夫,她被人糟践了扔到未婚夫家门口一事,已经传遍顾相城了。
金缕满怀忐忑地等着麦青和米百斗的答案,终于,麦青沉沉叹了口气,拍着米百斗的胳膊说:“也算是少叫她受了点罪吧。百斗啊,你是个男人,可别学那些小家子气的,万事不会,只晓得拿女人说嘴,拿婆娘撒气。你们是定了亲的,妻子遭了这种难,你就该挑起担子来。我们堂堂正正的人家,堂堂正正地娶亲,若有人嚼双双的舌根,你做丈夫的,打回去!莫怕,就是打残打伤了,都有你娘顶着!”
麦青是个过惯了踏实日子的妇人,燕频语和金缕的忧虑,对她而言其实并不算什么。世间管束女人的规矩的确是多,可偏有两种女人是什么规矩也管不到的。
一种是顶上面的,垂帘的宣太后,登基的武曌,天下大权尽在她手,管你什么德容言功、相夫教子的破规矩?
还有一种便是最下面的,就如麦青这般,从小在泥地里讨生活,珍惜着每一口水每一口饭,好容易才长大成人的贫苦女子。她们每日里忙着找活路求生存,被谁摸了一下手不算大事,被谁挡了去挣下一顿饭钱的路,那才是大事。
麦青贫苦了半辈子,也就是这几年米堆堆生意做起来了,她才成了个半吊子“夫人”,可穷苦人的心性始终没变。在她看来,燕频语这事,确实不好听,但好歹活下来了,亲事也定了,她这个正经做婆婆的都不在乎,管旁人要放什么拐弯的屁呢。
比起这点名声,真正让麦青忧心的是六王爷的态度。事已至此,金缕不把燕家送女的真相说出来,也没法解释燕频语为何会遭这场大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