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外间有佛号声响起,仿佛有人在为惊骑夫人祈福一般。有那么一刹那,金缕握着惊骑夫人瘦骨嶙峋的手掌,几乎被满腔的愤怒挤爆了头脑,只想立刻冲出去,叫那死秃驴别念了。
明明是他们逼得惊骑夫人走到这般生死关头,若不是他们,惊骑夫人此刻应该在太子身边,应该在满心欢喜和精细的照料中,安稳地迎来分娩的时刻。
可此刻却只能在这山庄里头,在敌营中,拖着残破的身躯生产,生的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却早已知道他一出生便会成为旁人威胁太子的利器。
外头那满嘴佛号的有悲大师,可曾有过半点慈悲之心?
“王爷大可安心,有大师在,有贫道在,惊骑夫人母子必然无恙。”又一个老态龙钟的声音伴着那阵阵佛号响起。金缕知道,这人应该就是那位东野道人,害得李忘贫父子阴阳永隔的老神棍。
“有二位高人坐镇,本王自然安心。”六王爷温和的声音响起,“大师的药可送进去了?”
吟风在一旁答道:“已混着参汤灌下去了。”
外头的说话声停了,一时间又只剩下惊骑夫人痛呼的动静。稳婆在一旁低声喃喃:“还好,还好,孩子个头小,能生……”
不知过了多久,金缕的腿早已僵了,若不是脖子上还顶着一把刀,她几乎要往后倒去。终于,床尾有个稳婆惊喜地大喊了一声:“看见头了!夫人,用力!”
金缕心神一松,这时,屏风却直接被搬开了。顾不上满屋子的血腥气,六王亲自走到了他嫂子的产床边,带着满脸诡异的兴奋,从那东野道人手里接过一颗药丸。
“拿着。”他把药丸递给吟风,“孩子一出来,立刻喂进去。”
吟风点头应是,万般小心地捧着那颗药丸,融进了早已备好的温水中。
金缕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才拽着惊骑夫人的手没有倒下去。
是那个味道,是金缕曾在郡主的聘礼队伍中闻到过,后来又在琼珠郡主送给王妃的盒子里出现的那个味道。
惊骑夫人的汤药饮食中一直有这个味道,可始终是淡淡的,从没像今夜那颗丸药一般,如此浓烈明显。
金缕先前一直以为那药是给惊骑夫人吊命的,如今才明白,竟还为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脑中乱成一片,直到一阵细弱的啼哭声响起,金缕才回过神来。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皱巴巴的一团,跟他母亲一般瘦得不成样子,叫人望一眼就心惊,不知能不能活得下来。
哭声很快就被止住,金缕眼睁睁地看着吟风把那碗化了丸药的温水灌进了婴儿嘴里。
惊骑夫人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努力抓着床褥想要坐起来,可她只是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气,便在金缕眼前晕了过去。
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清醒的,旁边的婆子随便塞了一块参片到她嘴里,便不管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孩子身上。
灌完药,东野道人上前,探了探孩子的脉象,回头便笑着对六王道:“事已成,王爷安心。”
六王哈哈大笑,带着老道士和老和尚走了。
第42章
金缕没回下半城。
她浑浑噩噩地走出产房,没走多远,便遇到了等在路上的陈姑姑,跟着走到了何碧君院中。一身黑衣的李忘贫已等在那里,只是他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把药草,一张信纸,面色十分凝重。
何碧君的脸色也很难看,熹微晨光中,她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白雾般惨淡可怜。
“王妃,那个药……”金缕哑着嗓子,指了指李忘贫手中的药草,“他们灌给了那个孩子。刚生下来就灌进去了。”
何碧君闭上眼,半天才吐出一口浊气。
“昨夜送来的消息。”她一开口,声音竟跟金缕差不多的嘶哑难听,“那是西疆雪岭上的半岁草。”
陈姑姑眼睛通红,站在一旁直抹泪,还是李忘贫深吸一口气,主动跟金缕解释了一番。
西疆雪岭的半岁草,极难寻到,因此也很少人知晓。何碧君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遣人悄悄出了边境,才打探到这种草药的消息。其名为半岁,是因为给婴孩吃了,一时也看不出什么,须得多年后才会发现,那孩子会……
再也无法长大,成为侏儒。
斩断寿岁,摧脊毁骨,故名,半岁。
而何碧君亲生的儿子,龙凤胎里唯一存活的那个,马上就要满十四岁的秦蛟,便是从两年前开始,就再也没长过个子。
秦蛟的出生并非何碧君所愿,她也从没管过他。两个孩子生下来,只在王府里待了两天,何相国见孙女实在难堪大用,便把一对重孙带回家自己照管,直到周岁以后,才在六王爷的殷殷恳求之下,送回王府。
这些年,虽然女儿没能留住,六王爷对秦蛟却很是照顾。时常带在身边,教习读书写字,待人接物,即使态度严厉了些,那也是严于教子、寄予厚望之象,连何相国也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秦蛟是六王爷唯一的儿子,也是何相国辅佐六王爷最大的利益。
这两年他身高停滞,何相国暗地里寻了许多名医,都瞧不出来什么。幸好六王爷待这个独子一如从前,还安慰过何相国,小孩子长得慢并不是什么大事。府中但凡有人议论的,亦被毫不留情地处置。
何碧君早知道秦筝表里不一,知道他根本不是世人所以为的那般翩翩君子、不世贤王。可她也从没想过,为了提前预防何家势大,他会对亲生儿子下手,把秦蛟变成一辈子无法翻身的残疾。
多好的手段啊,生生熬了这么多年才显现出来,谁也疑心不到他这个好父亲身上去。又是侏儒这种病症,日后就算何相国逼着要这个曾孙继承大位,满朝堂上,满天下的人,都没有一个会同意。
秦筝从头到尾干干净净,说不定到了那一天,何相国为了稳固这段联盟,还会主动帮着他了结秦蛟这个麻烦。
“惊骑夫人身上用的药,原先的确只有忘来寺和尚给的。”陈姑姑擦了擦眼睛,缓了口气,“那是为着废了她的功夫,又吊着她的命。我们查得,半岁草是跟着方寸少将军进的顾相城,后来又通过聘礼,一批批往里送,一日日地添加在惊骑夫人的饮食中。”
“这药,本来等孩子出生喂了便能有用。他们提前这般,一是彻底毁了惊骑夫人的身子,二来,那孩子在胎中便中了毒,怕是不仅长不大,还会是个痴儿。”
不知不觉中,金缕流了满脸的泪。陈姑姑说完便安静下来,屋里只听得见她苍老的啜泣声。
何碧君静默许久,突然笑了一声。屋里剩下的三个人都看向她,只见这位素来冷淡的王妃满脸的嘲意:“不仅如此。秦筝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那太子哥哥秦竽。他舍不得杀了那母子俩,既要留着他们来威胁太子,又忍不下这口气。一个婴儿,他怎么不能拿捏?偏要用这种阴毒的法子,不过是以防万一。他恨太子,又实在怕太子,怕一个不小心,太子真能把这两人救出去。”
“所以他才会如此下作。”何碧君难忍恶心,皱着眉头仿佛快要吐出来,“即便那孩子真被救走,一辈子也已经废了。他已亲手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生下侏儒的名声,便要太子也逃不过。”
“这事不能瞒着惊骑夫人。”金缕缓了一口气,擦干净眼泪,“我得寻个机会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