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时,想起李忘贫的身世,想起被当成“佛门至宝”押运来的、身怀六甲的惊骑夫人,金缕一阵恶心。
那位大师说是是专程来给六王道喜的,但金缕如今已知道并没这么简单。借着这场喜事,顾相城里热闹极了,几乎把天底下支持六王爷的势力都攒在了一处。原本就有好些官员和将士早已驻在顾相城往西的疆域中,来得很快,其余那些江湖上赶来拥护的,却要取道青河原,翻过三面环绕顾相城的大莽山,路途十分遥远,这两日才堪堪赶到。
而这些江湖人士能赶过来,都要多亏了青河原上香火最旺的忘来寺,多亏了佛眼慈悲、认准了六王贤德的有悲大师,领着一众僧人大开方便之门,护着他们避开太子的兵马,翻过大莽山。
就在有悲大师进城的同一日,李忘贫传来消息,太子已到顾相城,请金缕入夜后到春深处一见。
恰是冬雨绵绵的时候,金缕举着燕频语送的撑花,隐在暗沉沉的夜色中往春深处走,一路荒芜萧条也无暇害怕,光顾着紧张了。然而钻进春深处的荒宅里,一见那坐在枯草堆上、与老乞丐江自流碰着酒坛的大汉,金缕心头的紧张便消散了一大半。
只一眼她就明白了李忘贫先前说的那句话——“等你见到了太子爷,大概就能明白老皇帝为何不喜欢他了。”
太子爷秦竽与六王秦筝的年纪相差不大,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但他生得十分高壮,胸背厚似一堵墙,手臂和双腿结实得如同四根大柱子,江自流跟他坐在一起,被衬托得细瘦伶仃。
六王秦筝是谪仙人般的美貌,而太子殿下,说他是从雪岭上下来的蛮族也有人信。他长着一张阔达的红脸膛,满面的胡茬都没修理,还挂着几根枯草碎屑,与那以温雅知礼而闻名的秦氏皇族中人,真是丁点边也搭不上。
想那老皇帝品味高雅了一辈子,却生了这么个野兽般的儿子,不喜欢也不奇怪了。若非太子爷有个做了多年大司马的外祖,紧握着大半的兵权,储君之位怕是早就易了主。
“这位便是义勇娘子?”太子爷已站了起来,见金缕愣愣的样子,哈哈笑道,“小娘子莫不是叫我吓到了?我长得像我外祖,军里的血脉,糙是糙了点,但你放心,我不吃人。”
金缕连忙摇头:“我只是在想,太子殿下这般雄伟,与挺拔飒爽的惊骑夫人果真是十分般配。”
太子爷顿时笑逐颜开:“那是,我那婆娘与我正是天作之合,绝世佳偶,再没有更匹配的了。”
金缕接不下去话了,李忘贫忍着笑插了嘴:“殿下,金缕她每隔五日能见夫人一面,下一次便是明日。若有什么话,可托她先带进去。”
太子这才收了笑意,红通通的大脸膛上满是与长相不协调的愁容:“我如今救她不得,确有些话,望娘子代我传与她听。”
“殿下放心,我一定带到。”
可金缕怎么也没想到,太子爷深吸一口气,锁着那两条乱七八糟的眉毛说出来的话,会震得她再度愣在当场,半天反应不过来。
偏偏太子爷说完,还满目热切地看着她追问:“小娘子可记住了?我是不是说得太长了?”
金缕憋着一口气,只好应道:“都记下了。”
太子爷继续殷殷嘱托:“烦请小娘子一字莫落。”
第二日,金缕进了得意山庄,坐在惊骑夫人面前,竟觉得比去见太子爷那时候还要紧张。
“夫人,太子爷已进城了,他托我给你带几句话。”
惊骑夫人这些日子肯吃饭了,虽还被药物控制着体虚乏力,脸色已养回来几分。闻言手里喝汤的勺子都掉了,怒道:“那个莽汉子来做甚,生怕他六弟杀他杀得太不容易么!”
金缕忙按住惊骑夫人示意她小声点。惊骑夫人愤愤不平地收了声,轻轻问:“莽汉子说什么屁话了?”
深吸一口气,金缕先道了声得罪,这才闭上眼,努力稳住心神,把昨夜太子的话都复述了一遍:“你个憨婆娘!让你躲起来生个娃娃,怎么还能着了秃驴的道!老子找了几个月,天天想你想得睡不着!憨婆娘,你可莫要死在那山庄里头,等老子想办法救你出来!肚子里的娃娃要是拖累你,不要也罢,以后我再跟你生一堆!你好好吃饭,穿厚衣裳,好好等着我!”
金缕学不来太子爷那般脸红脖子粗的语气,她背得平平板板,一字不漏,还刻意压低了声音,让这段话听起来怪异无比。
可她背完了睁开眼一看,面前的惊骑夫人已红了眼睛。
“夫人。”金缕不知如何安慰,只轻轻拍了拍惊骑夫人的手臂。
“我没事。”惊骑夫人吸了吸鼻子才又问,“那莽汉子带了多少人来?”
“好似带了些随从,兵士倒是没有见到。”
“那就好。”惊骑夫人重新拿起汤勺,一边喝一边缓缓道,“他是我男人,为了我来送死也说得过去。若是为了救我,再拉上许多无辜军士的性命,我真是无脸再回军中去。”
这夫妻俩,真是顶顶磊落坦荡的人。金缕心中感慨,却听得惊骑夫人呼噜几下喝完了汤,放下碗道:“你也帮我带句话给他。”
金缕喉头一哽,生怕惊骑夫人也来上那么一段。她一个平头百姓,在惊骑夫人面前喊“憨婆娘”已是花光了勇气,再叫她冲着太子喊“莽汉子”,那真是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好在惊骑夫人没为难她,只说了一句:“你且告诉那莽汉子,我等着。”
金缕揣着这句话下山去,一路上仆人穿梭不停,从正门到后院郡主的住处,处处披红挂彩,妆点得分外喜庆。下头的人一边忙一边议论,西疆那边又送来一批聘礼,齐齐整整的二十个大箱子,什么金银玉器,绸缎绫罗,还有雪山上的灵药,应有尽有。
下头的人都说,虽然那位方大将军抽不开身,不能来喝敬茶,但对郡主这位儿媳妇是没有半点轻慢之心的。
一对奴仆抬着几只红木巷子从廊下过,金缕低着头让到路边,闻到一阵浓郁又清奇的药香味,不知为何还有些熟悉。有个管事模样的大丫鬟看着他们做活,金缕听到她颐指气使的声音:“都小心些,这可是西疆给郡主送来的秘药,能救命也能要命,磕着碰着,卖了你们全族都赔不起。”
金缕没抬头,心中却忍不住琢磨,郡主身边的丫鬟不是才处理过两个,怎么还有这般趾高气昂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出了得意山庄后,金缕径直往春深处去,把与惊骑夫人见面的始末都与太子说了。等她说完,那位威武雄壮的太子爷却还眼巴巴地望着她:“没了?憨婆娘就没别的话带给我了?”
不知为何,金缕比在六王爷的刑讯室里还要紧张,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没,夫人没说别的了。”
她是真的全都说了,只瞒下了惊骑夫人一口一个的“莽汉子”而已。
太子眨眨眼,总算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从金缕面前挪开,整个人丧眉搭眼的,叹了口气:“她心里头定是怨我了,这么久都救不出她来。”
眼下,从顾相城往西几乎全成了六王的地盘,楚地战事一触即发。太子一身污水洗不干净,金陵也不稳定,全靠王太傅和大司马一文一武镇住局面,这才叫太子暂时脱身,偷偷溜到顾相城来找老婆。
太子也在那荒宅里落了脚,他这是为了私事,没带军中人手进城,李忘贫顿时成了左膀右臂。两人商量着,看能不能趁着得意山庄的婚宴把人救出来。
金缕却有些担心,惊骑夫人已快到临盆时,这时节上稍有不慎,怕是会……一尸两命。
太子的老婆孩子,如此上好的人质,六王爷哪个都舍不得放手。惊骑夫人不是没想过不要肚子里的娃娃,先逃生再说,可那帮秃驴精明得很,下的药也不知是怎么做的,保着她和孩子两口气,想死都死不了。
如今月份已经大了,母体又那般虚弱,冒然动手,真是风险难测。
金缕不懂什么机会、什么谋略,她的想法要简单得多。太子爷见她沉吟,索性问道:“小娘子有什么想法,请直说罢。”
李忘贫和江自流也看着她,金缕攥了攥手掌心,说了实话:“夫人即将临盆,便是此时救出来也受不得奔波。殿下若顾惜夫人性命,照我看,不如就让夫人在得意山庄生产。六王想要她们母子做人质,一定会保她们平安,等生产之后,再找救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