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频语一定是不同意的,只是不知她家里用了什么法子,逼得韶光一同前来,装得一副是燕频语主意的样子。
所有人都等着金缕回应,所有人都觉得该满口答应。
金缕捏了捏手心,终是开口道:“有劳妈妈了,我本是平头百姓,不懂贵人的规矩,临时抱佛脚也学不像样的。哪里还敢劳烦燕小姐送我?等到了得意山庄,宴会上见了礼,托小姐指点我两句,叫我不至于太丢人,也就够了。”
韶光本来急得手脚都在颤,一听金缕这话,总算松了一口气,暗叹不愧是小姐的朋友,就是心明眼亮。
金家其他人那眼色,都高兴得很,怕是巴不得叫金缕与燕频语来往,根本没想过一件要紧的事——燕府里头,是没拿到请帖的。
燕家人是指望着这位平时瞧不上的义勇娘子,把自己小姐带进得意山庄现眼呢。
韶光从没如此庆幸过小姐天天翻墙,幸好墙翻得多,什么事都叫金缕知道了,才没上这个当。
得意山庄那样的地方,用燕频语的话来说,就是宰猪场,她进去了,就等着被宰了放血吧。
燕家的管事妈妈面色不大好看,还想再说,韶光顾不得许多,忙抢前一步道:“如此也好,两相方便,我们这就去回小姐的话了。”
说罢拽着那管事妈妈就走,金家人不知内情,以为金缕这是答应与人交际,只是担心太麻烦人家而已,左右宴会上有的是机会亲近,便也高高兴兴送客。管事妈妈到底是燕府的下人,自抬着身段,撕不了这张老脸,只憋得青绿交加,狠狠在韶光胳膊上掐了一把,领着人走了。
燕家连请帖都没有,如何能在宴会上相见?白走一趟,回去还不知要受什么磋磨。
金缕心不在焉吃完了饭,便推说要沐浴收拾回了后院。米山山着急忙慌翻出许多好衣裳来,一股脑都塞给金缕,还想跟着去给她打扮,金缕只说习惯自己来,硬没叫她跟着。
好在家里有客人,米山山听她这么说,便真没跟来。金缕急急推开门,果然看见燕频语已满面愁容地坐在屋里了。
倒是难得,这回自己下的梯子,没趴在墙头等金缕给她搬。
两个姑娘一见面,金缕还没说话,燕频语眼睛一眨,就流下两行泪来。
金缕叹口气,找了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轻声说道:“莫哭。我没被哄着,韶光都急成那样了,我哪里还看不出来?”
“她挨了好一顿打,叫关进柴房去了。”燕频语抽噎道,“都是我拖累的。”
这话金缕没假惺惺地反驳,只是顺了顺燕频语的背,努力叫她不要太难过。燕频语自己脸上也好大一个巴掌印,金缕不太敢上手去摸,好在看着已经上过药了。
燕频语擦擦眼泪,收住哭声道:“只有垂杨一个人守着,我不能待太久。金缕,我是来跟你说六王妃的事的。”
她自顾不暇,却也知道既然那头送了帖子来,金缕再不想去也得去。担心金缕什么都不知道就进了龙潭虎穴,这才冒着风险翻过墙头,要嘱咐些内情。金缕又是感动又是心疼,给她倒了一杯茶握在手里。
“那个六王妃,我也就在金陵的时候见过一回,只记得是个多病的美人。”燕频语努力回忆,“没怎么说过话,不过听别人议论她,都说性子有点冷淡。”
“她是相国府的孙小姐,六王爷与何相国向来亲近,据说少时便执半师之礼。何相国的孙女嫁给他,自然也是地位稳固。他们夫妻两个,都说是琴瑟和鸣,具体的我倒没听旁人说起过。可那六王爷既然是个……”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叹气。一个能把臣子女儿当礼品玩物收的六王爷,到底要如何与妻子琴瑟和鸣?
“唉,以前我最不喜欢去这宴那宴的露面,是以我知道的也不多。”燕频语颇为懊恼,没想到那些高门闲话竟也会需到用时方恨少。
“不急,双双。我也不需要知道太多。”金缕拍了拍她的手安慰,“你知道的,我不想沾惹上他们,只求今晚莫出错,也莫惹眼便罢。”
燕频语皱着眉头想了想:“反正,你进了得意山庄,少说少错,不知不问。这样总不至于惹什么祸。”
又教了金缕一些大概的礼仪规矩,燕频语便起身要回家了。她心里记挂韶光,也担心垂杨一个人守着,支应不来,到时候叫人发现她不在的事。想到挨了打的韶光,金缕心里也不是滋味,虽知道燕家什么都有,还是执意把自己屋里的伤药都翻出来,叫燕频语带给韶光。
这张忽然飞来的请帖,比那块金匾带来了更多的烦忧。
送出请帖的那个人,此刻面上也不见一丝笑容。
陈姑姑匆匆走进房里,小声禀告说:“黄娘子一回来就去了正院,王爷应是已知道我们送请帖给义勇娘子的事了。”
何碧君嗯了一声,忍不住露出嘲讽之色:“她本来就是秦筝的人,叫她去办这件事,我就没打算瞒着秦筝。”
陈姑姑心中犯愁:“就怕王爷又发怒……”
“他封的义勇娘子,我这个做王妃的跟着笼络一下,正好全了他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啊。”何碧君冷冷道。
第20章
陈姑姑站在一边,想着六王爷的手段,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何碧君望着窗外开败的荷花发了会儿呆,才道:“若真如你听来那般,能在马蹄下去救陌生小儿,想来会是个好姑娘。”
陈姑姑跟着点点头,十几岁的女孩,身世又那样坎坷。真叫落进这里,别说何碧君,她这个做下人的,也觉得不忍心。
何碧君的眼神时常没有焦点,正如此刻一般。陈姑姑也不知她在看什么,只听她自言自语似的:“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叫她来宴会上过个明路,能保一分是一分吧。”
这又叫陈姑姑自责起来。何碧君先前并没打算管这桩闲事,是陈姑姑偶然间听见六王爷身边的人在议论,说那个义勇娘子得六王爷念了好几回,怕是不久就会抬进来。这事她说给何碧君听了,谁知何碧君知道后,又细细叫她去打听了身世、作为,忽然就要给人下帖子。
外头人不知道,陈姑姑一直跟在何碧君身边,最是清楚。六王爷看似十分尊重何碧君,其实两人年少成婚,恩爱日子没过上几个月,原先蕙质兰心的相国府孙小姐,便变成了如今这般心灰意冷的六王妃。
这些年的什么宴会酒席,打着六王妃名义开起来,却都是六王爷那边的管事操办的,只是为了与高官贵胄经营来往罢了,与何碧君本人是半点关系也没有。
何碧君也听话得很,这种场合,她按时出席,守礼待客,从不多说什么,多做什么。
只有这一回,不知为何,偏偏要多事,绕过了六王爷那头的管事,亲自给义勇娘子派帖子。
何碧君知道陈姑姑心中疑惑,却懒得多解释。明明才中秋,顾相城的天还时不时地会热一场,她周遭却已然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寒意。
宴是小宴,然而得意山庄做东,将将入夜,便车马软轿地来了不少客人。自有六王爷的管事在外张罗,何碧君向来冷淡懒怠,她不出来迎客,那些常来往的贵人也习惯了。
直到人都来齐了,管事差人来催,何碧君才没精打采地换了身衣裳,领着陈姑姑往宴客的花园里走。出了回廊,被屋檐遮住的圆月乍然在头顶亮起,把整个夜空照得敞敞亮亮,一丝多余的云雾也无。
陈姑姑颇为欣喜地叹了一声:“今年中秋的月亮这样圆,真是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