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父亲老房子的木柜前,指尖沾着二十年积的灰,正一寸寸抚过旧书脊——《民法总论》《合同法精要》《刑法案例评析》,每一本都被父亲用牛皮纸包了书皮,边角磨得发白,像被反复摩挲的老物件。
最底层那本《民法通则》突然在指腹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立言屏住呼吸,慢慢翻开硬壳封面,一张泛黄的信纸从夹层滑落,边缘带着焦痕,却奇迹般保存完整。
“若我出事,请陈砚继续查‘宏远地产’强拆案。我们约定过——不做沉默的大多数。”
墨迹因年代久远泛着青灰,最后那个“多”字被水晕开,像一滴未落的泪。
落款日期是父亲住院前一周,正是继母以“影响病情”为由,禁止所有访客踏入病房的第二天。
立言的指尖在“陈砚”二字上顿住。
他记得父亲手机里存过这个名字,备注是“砚哥”;记得小时候有个叔叔总给他带橘子糖,笑起来有酒窝;却不记得最后一次见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大概是父亲确诊肝癌后,家里突然冷清下来,那些常来讨论案情的叔叔阿姨们,再也没出现过。
他掏出手机,搜索栏刚输入“陈砚”二字,屏幕便弹出满屏信息:“年度公益律师”“推动农民工欠薪立法”“连续三年入选《法治先锋》封面人物”。
照片里的男人西装笔挺,左耳垂挂着枚银质齿轮耳钉,在镜头前笑得温和。
但最让立言血液凝固的,是词条最下方的“教育经历”——“xx大学法学院2005级,与陆宇同届获‘最佳辩论搭档’称号”。
手机在掌心发烫。
立言翻出父亲的旧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犹豫三秒后,还是拍了信的照片发邮件。
主题栏写了又删,最后只留下“关于宏远地产强拆案的旧信”。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过,撞得玻璃“哐当”响。
立言站起身,膝盖因久蹲发麻,却仍盯着屏幕,直到“已读”标志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亮起。
次日清晨的律所咖啡香里,立言的手机突然震动。
法治频道的推送自动播放,画面里陈砚站在聚光灯下,银质耳钉闪着冷光:“利用亡父之名博取同情,借婚约绑定资深律师干预司法——这不是维权,是对法律职业伦理的践踏。”
“啪嗒。”马克杯砸在桌面,咖啡溅在新领带上,晕开深褐色的污渍。
立言的指节捏得发白,屏幕里陈砚的口型还在动:“我已向律协提交投诉,要求调查陆宇律师是否利用配偶身份获取非公开案卷权限。”
“小立。”方总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盘发有些松散,手里捏着份传真件,“律协的问询函半小时前到了,陈律师的投诉材料附了六页证据清单。”
立言接过纸张,最上面一页是他和陆宇的结婚证复印件,红章鲜艳得刺目。
第二页是上周三晚上十点的监控截图——陆宇站在他工位后,指尖点着电脑屏幕,案卷标题“宏远地产破产清算”清晰可见。
“这是合规部的备份监控。”周涛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来,眼镜片上蒙着层薄汗,“我查了权限记录,陈律师团队三天前申请调阅过近三个月的内部监控。他们知道你在跟进遗产案,也知道陆律师...关心你。”
“关心”二字让立言喉头发紧。
他想起昨夜陆宇蹲在保险箱前,把祖传铜印放在他手心时的温度;想起听证会现场那人始终落在他后背的目光,像团烧不穿的火。
“叮——”
手机又弹出新通知。
继母的代理律师变更公告挂在法院官网首页,原告方代理人赫然写着“陈砚”。
周涛快速敲击键盘:“他们申请了紧急程序优先审理,排期定在三天后。”他抬头时眼眶发红,“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在等机会。”
立言突然想起父亲信里的“若我出事”。
原来有些阴谋,早在二十年前就埋下了种子——继母侵吞遗产是一层,陈砚的反水是另一层,而他和陆宇的婚约,竟成了最锋利的那把刀。
“立言。”
熟悉的雪松气息漫过来。
陆宇站在办公室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半寸,眼底泛着青黑,像是熬了整夜。
他的目光扫过立言胸前的咖啡渍,扫过桌上的投诉材料,最后落在立言攥紧的手机屏幕上——那里还停着陈砚的采访视频,银质耳钉的反光刺得人眼疼。
立言张了张嘴,想问“你什么时候知道陈砚的”,想问“他们为什么针对我们”,却在触到陆宇眼神的瞬间顿住。
那人往日总含着笑的眼尾垂着,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喉结动了动,只说了句:“先跟我去见律协调查员。”
走廊里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立言跟着陆宇往外走,经过茶水间时,听见两个实习律师小声议论:“听说陆律师要被停职?”“他平时那么护着立言,这下可栽了...”
陆宇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立言望着他挺直的脊背,突然想起昨夜月光下那枚铜印——“心正则法明”的刻痕里,此刻仿佛结了层薄冰。
律所顶楼的合伙人办公室里,百叶窗拉得严丝合缝。
陆宇背对着立言站在文件柜前,金属抽屉拉出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动作很轻,像在翻找什么易碎品。
“找到了。”他转身时,掌心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相纸边缘卷翘,却被细心塑封过。
照片里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蹲在工地水泥墩上,身后是“还我血汗钱”的红色横幅。
左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是陆宇,右肩搭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笑得露出虎牙;右边的人左耳垂闪着银光——正是陈砚,二十岁的陈砚,眼里燃着能烧穿阴云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