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夜,他拿出父亲那张已经泛黄的工牌,在背面的空白处,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一句话:“你说他们会赢一时,但不会赢一世。”
陆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将工牌小心翼翼地放回胸口的口袋,那个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
他忽然开口:“明天,我陪你去。”
立言缓缓摇头,转过身,目光平静而坚定:“谢谢,但这次,我必须一个人走进去。就像当年他一样。”
次日上午九点整,阳光灿烂。
立言身穿一套崭新的深蓝色西装,那是他为了第一次出庭特意准备的,如今却用在了这里。
他一步步走上检察院门前高高的台阶,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档案袋,封面上用黑色粗体打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关于‘星海案’涉嫌职务犯罪及医疗事故的刑事控告材料”。
信访大厅里庄严肃穆,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接过厚重的材料,公事公办地扫了一眼封面,随口问道:“你是代理律师?”
立言挺直了脊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回响:“我是被害人之子,也是执业申请人。”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去。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他的肩头和前方的道路,他身后那扇沉重的、雕刻着国徽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彻底隔开了两个不同的时代。
门外是晴空万里,门内是风暴将起。
立言抬头看了一眼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一场真正的资格之战,即将到来。
第46章 以我自己的名字出庭
三天后,恒信律所总监办公室的红木大门被轻轻叩响。
立言身着笔挺的西装,神色沉静,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到了方总监面前。
封面上,黑色的宋体字清晰有力——《律师执业资格答辩申请书》。
方总监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锐利的目光在立言脸上停留了数秒,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波澜不惊的表情下,探寻出几分真实的情绪。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指尖划过封面,最终停留在附录部分。
附录中,三项代表性案例被清晰列出:模拟并购赛的全套制胜方案、诺瑅集团重组项目的风控预警报告,以及最后,也是最刺眼的一项——星海案复查材料初步整理。
方总监的眉头先是微微一蹙,随即,那张常年紧绷、刻板如法律条文的脸上,罕见地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
“有点意思,”他用笔杆轻敲着桌面,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恒信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把‘未结案’,还是这种烫手山芋,写进执业履历里的人。”
立言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我认为,律师的价值不仅在于赢得官司,更在于面对复杂真相时,是否有穷追不舍的勇气。星海案的过程,比任何一个已完结的案例更能证明这一点。”
方总监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合上文件,向后靠在椅背上:“勇气可嘉。但愿你的答辩,能像这份申请书一样,让评审组那群老家伙们也觉得‘有意思’。”
与此同时,作为本次答弊评审组主席的秦岚,已经拿到了立言的全部资料。
这位律政界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女王,没有先看那三份光鲜的案例,而是让助理调阅了立言入职以来,最枯燥、最不起眼的东西——全部工作日志和会议记录。
灯光下,一页页记录被翻过。
数据冰冷而震撼:平均每周加班时长58小时,最高记录一周92小时;参与大小案件内部讨论137次,归档发言记录超过二十万字。
最让秦岚动容的是,立言的每一次发言,无论是提出异议还是补充观点,旁边都清晰标注着引用的法条、相关判例的索引号,或是严密的逻辑推演草图。
这不是临阵磨枪,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自我锤炼,像一名苦行僧,日复一日地用枯燥的律法条文打磨着自己的信念之刃。
“这不是天赋。”秦岚将最后一份文件放下,对着评审组的其他成员沉声说道,“这是把命押给了信仰。”
答辩当天,恒信最大的会议室座无虚席。
后排挤满了年轻的实习生和律师助理,他们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前排则坐着律所的各位高级合伙人与资深律师,他们大多神情淡然,交头接耳,抱着看一出好戏的心态。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陆宇精心安排的一场秀,为他看重的人铺平道路,这种“陆宇捧人”的戏码,在恒信早已不是新闻。
王振东,以挑剔和毒舌闻名的诉讼部王牌,更是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准备随时找出破绽,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难堪。
立言走上台,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结构图。
“我今天分享的核心,是我在处理诺瑅重组项目时,尝试构建的一个‘逆向尽职调查模型’。”
他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逆向尽调?”一个资深律师皱眉低语,“哗众取宠。”
立言仿佛没有听见,他手持翻页笔,思路清晰,语速平稳。
从风险源头的识别,到传导路径的模拟,再到构建防火墙的压力测试,他将一个抽象的法律风控概念,用数据、模型和逻辑,解构成一个精密如手术刀般的可视化流程。
他没有引用任何一个现成的理论,所有的构建都源于他对上百个破产重组案例的复盘和推演。
那不再是一场答辩,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学术风暴。
原本还在闲聊的律师们渐渐安静下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目光被屏幕上那庞大而有序的逻辑迷宫深深吸引。
当立言展示完最后一个模块,并对潜在的法律责任风险给出了三种不同层级的解决方案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王振东,竟无意识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