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父亲的名字。
一股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他几乎是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父亲遗物中见过的专业期刊,封面上的父亲穿着律师袍,眉眼温和而坚定,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
他机械地翻动着书页,指腹摩挲着那些铅字,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纸张,感受到父亲当年的体温。
忽然,一张便签纸从夹页中飘落,像一只枯黄的蝴蝶,无声地坠落在地毯上。
立言僵硬地弯腰拾起,纸上的字迹陌生却异常工整,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他曾说,法律应为弱者撑伞。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没有称谓,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而在右下角的落款日期,赫然写着——十年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十年前,正是父亲意外去世的那一年。
这些期刊,这张便签,这个陌生人……无数个谜团瞬间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抓起那几本期刊和便签,外套都来不及穿,疯了一般冲出家门,驱车直奔律所。
清晨的档案室寂静无声,只有老档案员陈叔在慢悠悠地整理卷宗。
立言像一阵旋风般闯了进去,将期刊“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因为急促而发紧,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陈叔,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家的书房里?”
老陈被他吓了一跳,浑浊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期刊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这个动作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是你爸的一位老朋友托我保管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十年前,你爸刚走,你还小,情绪也不稳定。他怕这些东西让你触景伤情,就让我先收着。他说,等你真正成为一名律师,能独自扛起事情的时候,再把它们交给你。前段时间,我看你接了‘星海案’,觉得时机到了,就……放回了你书房。”
“老朋友?”立言追问,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是谁?”
老陈重新戴上眼镜,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摇了摇头:“我答应过他,不能说。但他每年清明,都去给你爸扫墓,风雨无阻。”
风雨无阻……
立言心头巨震,脑海中如惊雷炸响,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浮现出来。
那是某次和陆宇闲聊时,对方看似随口提起的一句话:“我入行前,看过一个判例,印象极深。你爸当年办的那个农民工工伤索赔的集体诉讼案,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判决,真正做到了程序正义。”
当时他只当是恋人间的宽慰,并未深思。
可现在想来,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怎会去关注十几年前一桩并不轰动的民事旧案?
那个陌生人……每年为父亲扫墓的人……难道会是……
一整天,立言都心神不宁。
晚上下班回到家,他没有开灯,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那张孤零零的便签纸。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陆宇走了进来。
他看到黑暗中立言的轮廓,微微一怔,随即打开了客厅的灯。
柔和的光线下,他看见了茶几上的便签,目光一滞,英挺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陆宇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十八岁那年,还是法学院的学生,因为一篇论文被人恶意构陷,卷入了一场学术丑闻。”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证据确凿,所有人都认定我抄袭,学校要开除我。那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候。”
立言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是你父亲,立正南律师,通过我的导师找到了我。他没有收我一分钱,义务代理了我的案子。所有人都劝他放弃,说为一个前途尽毁的学生赌上自己的声誉不值得。但他顶着所有压力,一点点搜集证据,推翻了对方的伪证,最后赢了官司。”
陆宇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十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男人。
“在法庭外,他对我说:‘年轻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社会和法律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他甚至没有问过我,到底有没有抄袭。”陆宇收回视线,深深地看着立言,“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立正南’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一种信仰。”
立言缓缓抬头,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所以……你费尽心思进入公司,一步步接近我,都是因为我爸?”
“是,也不是。”陆宇摇头,他的目光灼热而真诚,像淬了火的星辰,“我对自己发过誓,如果有一天能遇见他的孩子,我会拼尽全力,护他周全,偿还这份恩情。这是我接近你的初衷,我承认。”
他顿了顿,伸手覆上立言冰凉的手背,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可我没料到,在相处中,我会为你心动,为你沉沦。立言,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立正南的儿子,仅仅因为,你是立言。”
第二天,总监办公室。
方总监将一份报告推到陆宇面前,表情严肃:“董事会收到匿名举报,对你将‘特别项目基金’大额用于‘星海案’的跨境取证提出质疑,认为风险过高,回报不明,要求你立刻中止。”
陆宇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风险评估报告我上周就提交了。‘星海案’的潜在价值,远不止金钱可以衡量。”
“陆宇,这不是在学校做课题!”方总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这是生意!你为了立言,把自己的前途都押上去,值得吗?”
陆宇终于抬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当年,立正南律师可以为了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赌上他全部的声誉。今天,我为什么不能为他的儿子,赌这一次?”
说完,他起身,径直拉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立言就站在走廊的尽头,显然,已经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沉默的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