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午饭后,赵家就多了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投奔亲戚的侄孙“王金鱼”。王金鱼也多了一个阿爷阿奶,三个伯父伯母,一个小姑,还有五个兄弟。
他身子还没好全,吃完饭就被赶回了屋里休息。
午休后,家里再次忙活起来。
赵老汉带着赵大山去村里找村老们商量事情,自家知道些外头的消息,自然要和村里通个气,至于别人上不上心,那就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赵三地去周家村捉狗崽,赵二田则去山里寻合适的木头,要给小五他们的床接块板子。
这两日喜儿被赶去和他爹娘睡一张床,先前吃饭时,他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说爹娘晚上睡觉不老实,半夜哼哼唧唧的吵人,不想和他们睡了,要回自己屋。
老三臊得差点没拿扁担抽他,弟妹更是饭都没吃完就躲回了屋里去。
大人晓得是咋回事儿,小娃子不晓得啊,闹得大家伙想装作没听见,又憋的脸红。出门十几日,夫妻俩夜里没忍住干事儿也是情有可原,就是被自己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破就不太好了,面子上过不去。
喜儿的枕头已经被他娘丢了出来,今晚他就是睡院子,也别想进他爹娘的屋了。
当务之急还是得打张床板子。
赵小宝也想跟着爹去村里和村老们开大会,但没等她追上去,就被娘叫进屋里。
主屋门窗紧闭,王氏坐在床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娘这里。”
赵小宝笑着扑过去:“娘,你叫小宝干什么呀?”
“调皮鬼,叫你午睡你要玩,弄得一脑门汗。”王氏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长满茧子的手掌轻轻托着她的小脸,摩挲着低声道:“小宝,还记得咱家有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大秘密吗?”
“嗯嗯。”打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被叮嘱不能被外人知晓神仙地的存在,赵小宝胖乎乎的小手捂着嘴巴,瓮声瓮气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小宝有神仙地,除了家里人,谁都不能告诉,也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进去,不能拿东西出来,要偷偷避着人,像家里吃肉一样,要关紧门窗。”
王氏轻点她的鼻子,笑容慈爱:“小宝真乖,一直记得呢。那日后可不能当着你金鱼侄儿的面从木屋里拿东西,放东西,更不能进神仙地,可记住了?”
“为什么呀?”赵小宝有些疑惑,“金鱼不是小宝的侄儿吗?”在她的认知里,侄儿就是一家人,娘只说不能让外人知晓神仙地,可侄儿是自家人呀。
王氏想了想,才道:“金鱼是小宝的侄儿,但他还有外公,有舅舅呢,小宝不认识他们对不对?他们对小宝来说是陌生人,但对金鱼来说是亲人,如果金鱼知道了小宝的秘密,以后不小心告诉了外人怎么办?”
赵小宝鼓着脸认真点头:“如果被金鱼的外公和舅舅知道,小宝和爹娘都会有危险的。”
王氏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么叮嘱小宝要防备贺瑾瑜,对才住进家里的娃儿来说不太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们家是真有大秘密,就算日后处出了感情,这个秘密也不能让他知道。
一是一,二是二,该防备就防备,她可不会用全家人的性命去赌谁的善心。
这件事,她只相信血脉相连的自家人。
“娘说的话一定要记住。”王氏捧着闺女的小脸,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有一天,娘说如果,如果爹娘要死在你面前了,但进神仙地就能救命爹娘的命,可周围有外人在,这种情况下小宝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把爹娘带进去,记住了吗?”
赵小宝被娘认真的语气吓到,更被她说的场景唬地眼泪都掉了出来,一个劲儿摇头:“小宝不要记住,要带爹娘进去。”
“不可以。”王氏态度严厉,紧紧盯着她,“记住娘的话,不可以,爹娘就是死在你面前,你都不能带我们进去。”
赵小宝哭着直摇头。
王氏心疼得受不住,但还是狠着心说:“小宝,一定要记住了,只要守住秘密,不管这世道是乱是安,咱们全家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使,日子咋都能过,都饿不死。可若是这件事让外人知晓,爹娘哥哥咋都护不住你,你记住了吗?”
赵小宝泪水糊满了脸,吓得只会点头:“娘,小宝知道了,记住了,小宝会做到的。”
“乖。”王氏低头,母女俩额头抵着额头,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待心绪平复后,王氏掏出帕子仔细给她擦干净小脸。
这件事由不得她放松,必须让小宝意识到严重性,她晓得自家闺女的性子,年纪小,对家人不设防,若是日后一起生活久了,就怕她真把贺瑾瑜当成“亲侄儿”。她对小孩没什么恶意,可还是那句话,他有外公和舅舅,对方还是位高权重的国公和大将军,身份越高贵,他们越招惹不起。
她不知像小宝一样生下来就自带一方天地的能人这世间还有多少。但她知晓,这般神异之处若是被外人知晓,他们留不住小宝,更护不住小宝,那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他们家敬畏神仙,爱护小宝,顶了天也就只敢在里面种几亩地,让全家不用再饿肚子。可外人呢?若是叫外人得了去,他们会如何对待小宝,怎么利用那处地方?
王氏根本不敢想,也不愿去想,她只要小宝这辈子平平安安,幸幸福福过完一生。
他们家不求荣华富贵,只要一家人一直在一起就好。
…
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赵小宝今晚又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倒不是爹娘要死了,周围也没人,她不用做“爹娘的命和暴露神仙地”这种艰难抉择。
梦里的场景十分混乱,是她去过的县城,别着大刀的官爷敲锣打鼓满街跑。
一个衙役拿着告示从县衙里疾步而出,贴上后,大声对四周围过来的百姓道:“流民祸乱庆州府,李将军身死,府城沦陷,朝廷派来的官员两次在半路被人截杀。如今北方边境战事吃紧,南方边界亦有外敌频繁入侵,邻州内部亦发生了小范围的民乱,无法派兵支援,朝廷下发征兵诏书,凡年满十四的男丁,每户出一人服役,且不得以银钱替之。”
“望庆州府上下齐心协力,共同御敌……”
“乱臣贼子,杀之……”
周围乱哄哄一片,百姓们听到消息后全都炸了,还有识字的争先恐后涌上前亲自去看诏令,嘴里念叨着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文绉绉话语。但甭管是书生们念出来的诏书内容,还是衙役翻译的大白话,都是一个意思:庆州府被流民攻陷,朝廷自顾不暇,派下来的官员半路被杀了,让他们庆州府的人自己先抵抗流民。
说的再直白点就是,自己的家自己守,等真守不住了再说。
一群书生面红耳赤,周围百姓群情激奋,府城大难,整个庆州府上下人人自危,周围县城更是时不时遭受流民袭击,运气好被抢粮抢银,运气不好婆娘闺女儿媳被掳走,家中汉子被杀,一遭家破人亡。他们日盼夜盼,希望朝廷早日派人下来剿杀流民,还庆州府一个安宁。
可他们等来的是什么?不是朝廷派来的兵,而是征兵令!
那位高坐庙堂的陛下,竟是要他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自己剿匪??
县衙门口,有激动的百姓高声怒骂当官的不是东西,有书生振臂高呼朝廷要亡了,更多的人则是沉默地往家里走。十几个衙役从县衙里跑出来镇压民乱,无数人被抓紧县衙里打板子,被扣以“藐视皇权”“妄议诏书”“煽动民心”等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