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啊,发生啥事了,咋恁吓人啊,我要吓死了!”
“我差点被砸到了,还好我跑得快!”
五谷丰登喜嚷嚷着跑到王氏身后,脸上惊魂未定,完全不晓得这是咋了,正睡着觉呢,突然就被兄弟拽了出来。
房屋在眼前坍塌,大地在摇晃,村子各处响起惊慌大叫声。
赵大山早在小妹哭嚎时便惊醒了,本想去主屋看看情况,异变突起的瞬间,他一把捞起床上酣睡的媳妇就往外头跑。赵二地向来觉浅,和大哥差不离,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就抱着媳妇跑了出来。
只有赵三地,从小到大就是个雷都轰不醒的主儿,瓦片都砸在脸上了,才被他媳妇使劲儿掐醒,最后顶着被揪青的脸狼狈跑了出来。
“爹,娘,你们没事儿吧?!”兄弟仨第一时间看向王氏和赵老头。
王氏摇了摇头,她抱着已经吓傻的赵小宝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
她亲眼看着自家的房屋在眼前倒塌,只几个眨眼的工夫,住了一辈子的屋子就变成了废墟。
天空一片黑暗,雪花飘扬,地动持续了许久,一片绝望的哭喊声从村里远远传来。
赵老汉狠狠咽了口唾沫,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艰难开口道:“老三留下照看家里,老大老二和我一起去村里救人。”
此时再顾不上别的,什么被砸死的鸡鸭,被埋在屋里的钱财衣物,还有昨儿刚炼的猪油……这会儿都没有命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眼老妻,王氏冲他点点头,两口子啥都没说,但多年默契一个眼神就足矣。
人类面对天地之威,显得是多么的渺小。
王氏深吸一口气,支使着赵大山去挖东西,米面粮油,能挖出多少算多少,被砸死的鸡鸭及时拾掇出来,这些都是能吃的。好在今年的两头猪,一头卖了,一头杀了,猪肉被埋了倒是没啥,早已熏成腊肉,挖出来洗洗就成。
米面粮油虽有损耗,但好在粮食装在粮袋里,大头的没啥问题;面粉是不能要了,混了泥沙木屑,全部报废;猪油罐子全都碎了,猪油还未完全凝固,估计也没法要了;鸡蛋酱油这等受不得损坏的物什也保存不下来,只有粗盐罐子,仔细拾掇估摸着能留下一分。
还有家里最重要的钱匣子……她下意识紧了紧怀里的闺女,脑海里飞快算计了一下家当。
她低声对站在一旁吓得仍旧回不过神的三个儿媳道:“你们去挖衣物棉被,注意些切莫沾了雪水受潮,如今天寒地冻,家里人不能受凉生病。”
“嗯!”朱氏点头,抖着发软的双腿,和两个妯娌去挖东西。
“你们几个不要乱跑,好生在家里待着。”王氏看向几个孙子叮嘱道。
赵五几个却有些站不住,一个劲儿瞅向村子方向,脸上忍不住露出担忧:“奶,我们能不能也去救人?”他们担心村里的小伙伴们,也不知他们咋样了,有没有跑出来。
“阿登和喜儿留下,小五带着谷子丰子去村里帮忙,都注意安全。”王氏想了想安排道,几个大的都有把子力气,能当半个成年汉子使唤,帮忙抬个房梁,搬搬石头也是成的,如今能救一人是一人吧,全看命了。
赵五面色一喜,抬脚就要跑。
“先去帮族里。”顿了顿,王氏补充了一句,人都有私心,关键时候自然先帮族里人,有余力再帮外人。
“嗯!”赵五猛地点头,带着两个弟弟就朝赵二癞家跑去,村里也有亲疏之分,他要先去看看二癞子!
今年大雪纷飞,年下时节已许久不曾见过阳光,洗件里衣都得吹个五六日才能干,还有一股子难闻的馊味儿,若是眼下棉衣沾了雪水,湿漉漉的衣裳穿在身上必然会生病。
王氏想起幼时听长辈说过,许多年前也曾发生过一次地动,范围之广横跨两州,地动中心的城池死伤无数,周边城池受到波及亦是一片惨绝人寰的可怕景象。
房屋倒塌,砸死的人数不胜数,官府人力严重不足,导致许多原本还有生存希望的人最终没有等来救援,永远地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下。
这还不是最凄惨的,天灾不认富贵贫贱,有好些没有受灾的穷苦平民趁此机会大肆洗劫,把那些受难的富户人家抢了个遍,狠狠发了一笔横财。
官府忙得后脚打前脚跟,还要分出一部分兵力镇压宵小,导致人手严重不足,没人挖的尸体长期被掩埋在地底下,最后发臭发烂被老鼠啃食。
最后的最后,一场比地动还可怕的疫病疯狂蔓延。
封城,杀人,烧尸……无计可施的上头最终发号施令,把一城染了疫病和没染疫病的人关在城里,大火滔天之下,一片人间炼狱。
想到此,王氏狠狠打了个冷颤。
第13章
不知这回的地动和当年的相比哪个动静更大。
但当年地动是在夏日,这回是深冬,王氏只能安慰自己,眼下便是死了人,也能在家停留上七日,尸体没夏日那般容易发臭腐烂。即便还是有人趁火打劫,当官的也该有过一回经验,不会再重复当年的悲剧了。
王氏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用被子裹好赵小宝,不露一丝寒风,然后递给站在一旁的赵登:“抱好你小姑,喜儿和阿奶去挖东西。”
“诶!”赵喜忙应道,屁颠颠跟在阿奶身后。
王氏看着狼藉一片的主屋,深深叹了口气,她寻了方向,便开始指挥赵喜挖东西。最值钱的匣子她藏在了小宝那处,但还有些日常花用留在外头,铜板碎银零零总总共好几两银子,被她用个木匣子装着藏在床底下。
这下子可有得挖了。
赵喜年纪不大力气大,王氏比不得小孙儿,刨出衣裳鞋子被褥就累出一身汗,叫他继续挖,她胡乱把鞋子套上,把衣裳往身上一披,也不管脏不脏湿不湿,穿上才没那般冷。
“娘,褥子衣裳都往哪里放?”孙氏抱着两床脏兮兮的棉被,不知道该咋办,眼下就没个能落脚的地儿。
王氏看见她就头疼,老三媳妇是个不长心的,遇事拿不定半点主意:“床板子应是没坏,找出来拾掇干净,家里不能受潮的东西全放上头,你注意着些。”
“好嘞。”孙氏像是终于找着活儿,不再像个无头苍蝇这里来一下那里来一下。
朱氏把几间屋子的木板子翻找出来拼凑在一起放在院子里,然后把褥子衣裳等放在上头,往上搭上一张她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油布。随后又把罗氏挖出来的粮食搬上头,面粉粗盐猪油全都不能要了,只有脏的不成的腊肉可以留着,灶房里一应物什,只要还能吃,还能使的,全给放在箩筐里抬到木板子上。
期间,地龙几次翻身,吓得一家子紧紧挨在一起。
好在动静一次比一次小,没有最初的声势浩大,但后山深处偶尔会响起那么一两声好似巨石从高处坠落的声响,在漆黑的夜里,足以使人心神惧颤。
所有人眼中都是惶惶不安之色。
赵老汉带着两个儿子先去了族老家,那家的老爷子他都得喊声老二哥,只是还未走近就听到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年轻人腿脚麻利,在地动翻身时还能快速跑出来,然而平日里走路都杵拐的老头却没那份幸运,儿孙刨出来时,人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