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们乱哄哄地吵起来。
薄海愣住。
这具从井中捞起来的尸体,竟然不是师弟,而是个真太监。
一个瘦太监,平日里负责打杂,什么活都干。
在饭房摆放瓦盆的是小凳子,提着勺子给所有人盛饭的是小凳子,昨日捧着帝师颂词让鬼伶君照念的也是这个小凳子。
站在人群后面的鬼伶君眯了眯眼睛。
他绝无可能去念那种东西,后来太监首领拿他实在没辙,便是让这个小凳子念的,念了一百遍。
称颂“那个人”一百遍?呵……
‘敢夸邪道?死得好哇!’
鬼伶君心中刚一动,就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竟是与他异口同声——“给邪道念经,死得好啊。”
鬼伶君瞳孔骤缩,陡然转头!
说话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清秀小太监,平时都是唯唯诺诺缩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
“没想到是你呀!”鬼伶君阴恻恻笑出声来,“找到你了,青云老祖。”
在这个鬼地方,能把君不渡称为“邪道”的,还能有别人吗?
——像万仙盟那些个低等级的短命蠢货,在鬼伶君这里甚至不配被称为人。
鬼伶君邪魅一笑,悄然跟上了这个清秀小太监。
扶玉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安乐堂。
两个小太监跟在她身后,替她挑着满满一箩筐纸扎花、纸灯笼。
她老神在在:“昨夜风大,东西定是吹掉了不少,到各处查缺补漏,懂不懂?”
两个太监老实点头:“懂!”
顺着青石大道,先是去往外宫门。
两个小太监爬上爬下挂灯笼,扶玉抱臂立在一旁,一边监工,一边闲闲与宫中守卫说话。
守卫见她一副小头目的模样,自然不敢怠慢——内宫这些太监厮杀得惨烈,能往上爬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平日身边接触的又全是贵人,能不得罪尽量不要得罪。
于是二人有问有答,相谈甚欢。
扶玉:“唉,陛下英年早逝,我们宫里那位啊,眼睛都快要哭瞎了。”
守卫神色微凛,对待扶玉的态度更加谨慎敬重:“唉,可不是嘛。”
扶玉:“陛下爱民如子,出事之前还一心忙于公务,你说是吧?”
守卫点头:“是啊,数日之前陛下亲征宁州,平定疫鬼之祸,大伙都替陛下捏着一把汗呢。谁知造化弄人,陛下明明平安归来,却又……”
扶玉挑眉:“疫鬼?”
守卫道:“对啊,我媳妇家二哥是在宫中做御医的,那一阵子御医院可紧张了,连夜挑灯赶制解毒丸,就生怕陛下染上了疫疾。”
扶玉:“后来没事?”
守卫:“对。但……”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宫中的贵人不曾说起么?外间倒是有些风声,说是陛下那次回来之后,身边惯常伺候的宫人被赶走了一大半,数位股肱重臣、皇子皇女却是日夜陪守在内宫廷……总之陛下自尽之前,事情就有些不大寻常。”
扶玉若有所思。
即便李道玄真的被疫鬼咬了,问题也不大。
疫疾并非无药可医,即便是凡人染了疫毒,只要及时用药也有机会治愈。
何况李道玄已经入道,大可以封住经脉,徐徐图之。
不至于准备后事。
扶玉望天沉吟。
当年事发突然,她和君不渡闻讯赶来时李道玄正在下葬,只匆匆问了皇后几句,看见旁边皇子皇女和大臣们纷纷应和,便没有继续深究。
毕竟人会说谎,尸体不会——见到李道玄尸身,定能找到更细致的线索。
不曾想一下陵墓就遭遇了截杀。
好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战,尸体都给人家弄丢了。
当初这事留了个尾巴,如今便要回头再渡这一劫——命中注定的劫数,当真是一个也躲不掉。
扶玉幽幽叹了口气,辞别守卫,率领两个小太监抬起大箩筐,前往内宫廷。
“你们知道疫鬼吗?”
闲着也是闲着,扶玉随口问。
太监甲:“知道啊,我就是宁州人,前阵子家乡闹疫鬼,是咱们陛……大行皇帝亲征平定的。”
说起来就忍不住抹眼泪。
太监乙:“被疫鬼咬死的人会变成新的疫鬼。我家从前是农户,在我八岁那年,我哥被咬到,青着脸回来了,爹娘没舍得报官,把哥藏在地窖里,找赤脚医生抓了药来给他治。结果没治好,哥变了疫鬼,爹娘都被他咬死了,就剩下我一个,活不下去,净身入宫。”
太监甲探过胳膊,同情地拍了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