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他淡淡开口:“寿州堂?你们也想要爵位?”
沈定川不知道,是那天飘散在他脸上的冰雨冷,还是那一刻肃宁侯凝视着他的目光更冷。
他瑟缩一下,正不知该如何回话,肃宁侯已经迈步进了灵堂。
此后,他每夜都把这句话在心中反复揣摩,然后原本的那个小念头,不知不觉就淡了。
沈定川总觉得,肃宁侯似乎没想过马上定下嗣子人选。
起码,没有在他这个族长家中直接挑选的意思。
在之后的丧期里,沈定川愈发沉默,只是按部就班随众举哀。
他察觉,侯府的下人待他,与对待侯夫人冯氏那边的远亲没什么区别,礼貌且疏离。
他发现,清河堂的现任族长,他爹口中那位自视甚高嫡长兄的好大儿,到处结交官员,俨然觉得嗣子之位唾手可得了。
他看到,肃宁侯原本花白的头发,在这一个月里逐渐没有了黑色,人也慢慢消瘦下来。
但依旧身姿挺拔,周旋在一众勋贵高官中,渊渟岳峙。
虎病威犹在,真不知这位肃宁侯当初屹立朝堂时,是何等的风采过人。
做完“四七”发丧后,沈定川随即告辞离开。侯府只是派管事打点行程,主人并未露面。
他也就此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自家有希望,肃宁侯也不至于如此漠视。起码也得派人和他接触下,看看他为人如何,打探下家中情形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是在管事送他出城时,说侯爷吩咐转告他一句话,清明过后,侯府会派人去巡视族学。
这一句话又令沈定川翻来覆去的咀嚼了一路。
一时觉得这是侯府要来族中考察嗣子人选的意思,下一刻又觉得这可能就是正常巡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就这么反复纠结,沈定川不得不承认,他老子说他的那些评语约莫是真的。他可能真的优柔寡断,不如他的几个庶弟果决,所以难担大任。
年轻时不承认,只觉得父亲偏宠侧室母子。现在遇到大事,发觉自己还真的被老父言中了。
也罢,既然“难当”,那他索性就不当。这泼天的富贵他也不去强求,顺其自然吧。
沈定川这边刚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可没想到家里人却不想顺其自然。
王氏见沈定川一味发着呆,她挥退了小厮,亲自帮着擦头发:“侯府那边到底怎么说?”
“没说什么。”
“老爷,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老爷、夫人,”刚才退下的小厮去而复返,在门外低声禀报,“三十八房的老太爷来了。”
王氏一愣,旋即火起:“好啊!你才进门一个时辰都不到,这是派了人日日盯着咱们呢!”
那家子人整天在外面丢人现眼还不够,手段都使到她们家来了!
等沈定川梳好发髻匆匆赶过去,就听到他那位三十八叔中气十足的声音:“二十五嫂啊,你家可不能藏私!”
这是什么话!
沈定川沉着脸迈步进了正堂。
上首,杜老太太一脸局促,一个劲儿解释着:“他三十八叔,真没有这回事。定川才回来,我们也还不知道呢……”
“呵!老嫂子这么说话可就没意思了!”
沈老二身为亲儿子都没得到句准话,自己还等在祖母这儿呢,闻言反驳道:“三十八叔公,我爹确实什么都未说。”
三十八老太爷斜他一眼:“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瞎话也不编的好听些——”
明明只比自己大两岁,仗着辈分天天作夭!
沈定川当下毫不客气出言打断:“见过三十八叔。侄儿方进家门,正在沐浴,没料到您老来的这么快,倒是让您久等了。”
三十八老太爷听这话头不对,再看看这族长大侄子还微湿的鬓角,情知这是把人惹到了。
若放在平时,你不高兴?爷还不高兴呢!他必定是要搅闹一通的。
可现下嘛,话还未套出来,也不好马上撒泼。
能当这么多年搅屎棍还能平安混到老,身段必须柔软。
三十八老太爷朝沈定川嘿嘿一笑:“不妨事不妨事!老夫也是闲来无事,刚好路过。这不是想着你不在家,生怕你家没人照顾嘛,就来跟嫂子问个安。”
杜老太太挪动下屁股,你问我啥了?你就可着劲儿追问侯府的事了。
沈定川跟这位连客气话都懒得说:“侯爷丧子之痛,每日还要强撑着官面上的应酬,并未召见过我。”
这怎么可能!
三十八老太爷立时就想反驳。你在侯府可是住了二十来天的,说自己没见过侯爷,谁会信!
那边都绝后了,六十多的老头子还不急着找个能继承香火的?
就听沈定川又道:“临行前,只管事带了句话,说清明过后会有人来巡视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