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虫对现阶段的科研界来说不仅仍是稀缺资源,还变得越来越难抓捕,必须小心谨慎地加以使用。在中高维度地区已经基本看不到槲虫的身影了,它们全都集中在赤道附近,更准确点来说,是全都集中在母舰上,偶尔才有一两只因种种因素流窜出来,但也都徘徊于母舰周围,犹如铁制品执拗地附着在磁铁的磁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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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你手怎么了?”
实验开始前,唐念发现自己同组的师姐在换手套,她外层的手套有道划痕,内层手套也连带着有些损伤。出于同门道义,她上前关心了一句。
“没事,给槲虫取表皮组织的时候被它划破了……手套破了而已,没伤到手。”师姐耸肩朝她笑笑,“这只槲虫到现在为止都还很怕人,一直处于应激状态,今天取表皮的时候给它打的镇定剂剂量不太够。”
之前送来实验室的槲虫被关在柜子里时,也基本都长期处于应激状态,毕竟它们智商较高,唐念认为没有一种高智商生物在意识到自己的悲惨处境后还能够泰然处之,惊恐是必然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点点头,又随意说了几句关心的客套话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一天的实验结束,她记挂着在家里的唐夏,但又因为之前约好了和大家一起走,只能耐着性子等所有人到齐,再乌泱泱步行回宿舍。
“我们今晚要吃宵夜吗?吃烤鸡?”回家路上,俞烨兴奋地问她。
前两天实验室给他们每户送了只鸡,现在还冻在冰箱冷冻层里,为了弥补超长工作时间给大家带来的脑力损失,实验室时不时会免费发放些滋补食物。唐念想了想,说明晚吧:“今晚要解冻,还得拿出来腌制,全部弄完时间来不及了。”
“哦,好!”在这方面俞烨很听话,毕竟她不会做饭,夜宵基本都是唐念完成的,谁做饭谁最大,她忙不迭奉上狗腿。
然而推开家门那一刻,家里却诡异地飘出了一股烤鸡的香气。
俞烨疑心自己馋猪上身,闻错了,站在唐念身后使劲抽了抽鼻子:“我是不是太想吃烤鸡,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呃,幻嗅?”
“不。”唐念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只好稍微朝旁边让了让,让俞烨看清正在厨房忙碌的人是谁。
唐夏从厨房探出了脑袋,高兴地招呼道:“唐念,你回来啦?你快坐着,饭就要好了!”
它腰上围着她们挂在厨房墙壁上的那片粉色围裙,这颜色简直像为它量身定做。不知道为什么唐夏非常适合一些柔软明净的色彩,厨房的暖光将它的面容映得格外乖顺柔和。
俞烨惊呆了,在门口痴呆几秒,才组织出破碎的语言:“你这机器人……挺贤惠啊。”
唐念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唐夏已经开始做饭,她干脆转身让俞烨洗个手准备开吃。
“好呀好呀!”她欢快地换下鞋子,直奔洗手间而去。
等两个女孩都在餐桌旁入座,唐夏的鸡肉也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它端出了一盘烤鸡以及一碗浓稠的鸡汤。
唐念稍微一瞥,冷汗掉下两滴,因为她发现烤鸡跟鸡汤加起来只有一个鸡翅和一个鸡腿,答案显而易见——余下的那些鸡腿和鸡翅都被它偷偷吃掉了。
难怪突然贤惠人格上身,合着这是在将功补过。
好在俞烨大大咧咧,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就算她留意到,唐念也已经想好了借口,她可以说她的机器人不擅长料理,消失的鸡腿和鸡翅估计是烧焦了,不符合出锅标准,所以才被它舍弃。
谁知几秒后她又遇到了另一个挑战,唐夏把那盘烤鸡和那碗鸡汤通通推到了她面前,眨巴着眼睛,笑吟吟道:“唐念,你快吃吧。”
她把烤鸡和鸡汤推远了一些,推到餐桌中间,打算同俞烨分享,可唐夏又眼疾手快把它们给推回了她面前。
在几次尝试无果,并且俞烨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尴尬以后,唐念不得不出声道:“别这样,再去拿副碗筷。”
唐夏受宠若惊,忙摆手道:“我不吃,你吃就好。”
“……不是给你吃的。”唐念强忍下殴打它的欲望,咬牙切齿道,“是给我室友。”
唐夏好像这才留意到餐桌对面还有一个人,慢慢把视线转了过去,蓝色的眼瞳盯着俞烨,一眨不眨地端详,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
“你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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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深深觉得自己苦心经营的同学关系与宿舍关系正在经受严峻挑战,而唐夏就是一切的祸源。最终她不得不以“我的机器人礼貌值比较低,而且认主,回头我给它调下模式”为理由安抚了俞烨,并且勒令唐夏拿来了另一副碗筷。
幸好俞烨比较大方,不至于跟个机器人计较。说到底,夜宵也是唐念的机器人做的,身为食客,俞烨保持了良好的不挑不拣、有啥吃啥的品质。
吃饭过程中,唐夏一直坐在唐念旁边骚扰她,发散一些毫无必要的多余的关心,一会儿说“唐念唐念,我给你盛汤吧”,一会儿又把汤端起来,说汤已经凉了:“我再去给你热热。”
俞烨觉得很好玩,于是同它搭起了话,虽然唐夏对她爱答不理,只凭心情回答。
“之前你一直没启动这个机器人,我还以为它是那种比较沉稳的类型,没想到它这么……”她搜肠刮肚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这么……智能。”
这个形容让唐念微微一笑:“它是比较折腾。”
她眼底流淌的光波在灯光下堪称温柔,俞烨看得有些惊讶,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唐念露出这么拟人的神色——虽然这样形容好像在说唐念不是人一样。
她下意识朝那个仿生人瞥去,却惊讶地看到它像断电一样面无表情且僵直地坐在原地,头微微低垂,发丝挡住眼睛,从刘海的缝隙间隐约露出来的两颗眼珠如同褪色的玻璃珠,黯淡毫无光泽,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被抽掉了魂魄,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木偶。
就在她想问唐念“它是不是坏掉了”的时候,它又突然坐直了,恢复成几秒前的样子,笑着对唐念说:“你刚刚说我什么?”
“说你特别能折腾。”唐念没有发现唐夏那几秒的异样,面色如常地咀嚼起嘴里的东西。
唐夏顿时不干了,闹闹唧唧的:“折腾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骂我?”
餐桌上又恢复了和乐融融的氛围,俞烨纳闷地眨了眨眼睛,突然有点怀疑刚才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应该是看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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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洗完澡,唐念用干毛巾擦着尚有些湿润的发尾回到了自己房间。
唐夏已经很自觉地躺在了她床上,裹着她的被子,枕着她的枕头,仿佛这是它的床而不是她的床。她有点嫌弃地抬起腿踢了踢它,唐夏龇牙一笑,顺势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拽到了床上。
香喷喷且柔软的被子罩下来,将他们一同裹进被窝里,如同动物在寒冷的冰天雪地抱团蜷进地下巢穴。它这具身体长手长脚,占据了她床铺一大片地方,唐念朝它的方向挤了挤,唐夏立刻乖顺地把自己缩起来,像吸血鬼在棺材里躺得板板正正的,正打算长眠。
到了这个时候,唐念总算有时间找它算算帐了,先从它如何到达首都、如何找到她盘问起。而唐夏竟也知无不言,闷在被窝里,小声说它是寄生在反动党身上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