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天台上,朝着声音来源地眺望,能清晰地看到几辆坦克正从街道那头驶来,钢铁巨兽般的身躯在城市建筑中透出了格格不入的荒诞。其余平房的天台上也有许多村民正在围观,远方小区的阳台上也聚了不少人,坦克的到来就像一剂定心丸,让惊弓之鸟般的民众看到了一线生机。
虫群已经四处弥散开了,密度远没有昨天刚降落时那么大,但天空中还是时不时会掠过几只巨型飞虫慢悠悠飞行的身影,从容得如入无人之境。
唐生民仔细辨认了一下坦克上面的编号,失望地说这是他们本城的驻军而不是援军:“这些坦克型号都很老了,估计是部队里仅有的库存,也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打死那些怪物。”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他说话的时候,其中一辆坦克调转方向,锁定了远方天空中飞得比较低的一只飞虫。选择它是有原因的,虽然天空中还有其他目标,但毕竟是在城市里,士兵需要考虑到射。出去后炮弹的落点,避免炸死居民。
坦克的发射没有酝酿太久,一声炮响,硝烟弥漫,他们被震得随之一颤,同时眯眼睨向那只虫子。
然而振奋人心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那只虫子安然无恙。
它躲避炮弹的动作并不仓皇,相反,在炮弹发射前,它几乎像蜜蜂采蜜那样悬停在半空中,在他们看来无疑是一个呆笨的活靶子。炮弹发射以后,唐念用肉眼甚至没能捕捉到炮弹运行的轨迹,换成是她悬停在半空中,此刻恐怕早已被炸成一摊肉末,可是那只巨虫却仅仅只是轻巧地朝旁一闪,动作太快,粗略看去就好像凭空瞬移到了几米外一样。炮弹落在了更远的远方,没有伤及它分毫。
唐生民大骂了一声:“草!”
不知坦克里的驾驶员们收到了什么指令,又互相商量了些什么,下一瞬,四辆坦克齐齐瞄准了那只虫子。
“轰它!轰——!”
不知道哪栋楼上的居民激动地大喊,随后附和声此起彼伏地蔓延开。
连唐生民都举起右手,跟着吆喝了几声:“对!轰死这些怪物!”
但现实是残酷的,奇迹并没有出现,即使坦克齐齐发射,震得大地都在跟着震颤嗡鸣,硝烟叠着硝烟,巨响撵着巨响,可白烟散去以后,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那只飞虫。
它依然悬停在与之前相差无几的位置,膜翅高频振动,鞘翅扬起又微微下落,唯一的变化就是头颅从背对坦克的姿势转成了正对坦克的姿势,似乎对这个钢铁制成的炮弹库产生了浓厚兴趣。
几秒的死寂后,它直直飞向了坦克的炮眼。
“轰啊!!!趁现在快轰它——!”
先前打头助威的那个人撕心裂肺地喊,喊到末尾几个字全都破了音。
而坦克的操纵者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当飞虫接近到离坦克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时,炮弹瞄准它看起来较为柔软脆弱的腹部发射了。
卟的一声。
这次发出的声音与方才炮弹落空的声音不同,穿。甲。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扎进巨虫腹部,这种能轻松穿透敌方坦克的穿。甲。弹轻而易举贯穿了巨虫庞然的身躯,在它腹部撞出一个前后连通的大窟窿,撞击时产生的高温瞬间融化了窟窿周围的血肉,还带出不少飞溅甲壳,其中一块以惊人的速度迸溅到了唐念家的天台,在屋檐的位置砸出一个深坑,把唐生民吓得一个踉跄滑铲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是狂喜前的愣怔,预示着一场欢呼的到来。
可是还没等大家的喉咙酝酿出这阵代表胜利的欢呼,恐怖的一幕接踵而至。
被炮弹融化的血肉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重铸弥合,掉在唐念家天台的那块甲壳也在一股不知名力量的牵引下物归原主,如同拼图回归原位,它与其他被重新召回的甲壳和碎肉一样,沿着最短路径飞回巨虫身侧,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它门户洞开的腹部。
在所有围观者震惊与悚然的注视下,巨虫恢复了被炮轰前的原貌,仿佛刚才被穿。甲。弹轰开只是家里的门没关严实,不小心被外来者推开了,现在这扇门被主人泰然自若掩上,它歪了歪头,继续沿着原先的路径飞向袭击自己的坦克。
它落在了坦克上。
夕阳将街道上这一幕辉映成了一副黑色的剪影,像一场怪诞又离奇的皮影戏。
唐念站在原地,呆呆看着那只巨虫举起镰刀,轻松切割开坦克的顶部,将驾驶员从里面揪了出来,就像一株苍白柔弱的植物被连根拔起。
天空之下喧嚣地飘扬着死一般的寂静。嘈嘈切切,万籁俱寂。吵闹的是心跳,偃息的是喉咙。
在一阵短暂的凝睇后,剪影中的巨虫垂下头颅,向着驾驶员细瘦的脖颈张开上颚——
咔嚓。
*
唐念跟在唐生民身后走回屋里,在他下楼梯即将摔倒时伸手搀了他一把。
唐生民两眼放空,换成平时他可能还会同她吐槽几句话,说“我就知道部队太弱了”,但现在他甚至失去了吐槽的能力,下楼以后就失魂落魄地走去了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默默扮演尸体。
唐念坐到了沙发上,把唐生民吃剩的饼干收起来,决心拿去厨房找袋子装一下。
唐夏没有跟随他们上天台观望坦克的战斗,不知道是早就知道结局还是另有要事,唐念猜是后者,因为它面前的茶几散落着好几个用来装果冻的空壳,它挤出一块新拆封的果冻,凑到自己唇边,从男孩唇瓣里探出触手,飞快将果冻卷了进去,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对她说:“唐念,果冻很好吃。”
她说“是吗”,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刚才那只巨虫展现出来的重组能力,她在唐夏身上见识过低配版。它的细胞再生能力没有那么强,考虑到它们是同族,她不确定这个差异是因为它们属于不同工种,就像蚂蚁有工蚁和兵蚁之分一样,还是说唐夏尚未发育到那种程度。
它可以发育到那种程度吗?
怀着疑惑以及白天那幕带给她的冲击,那天晚上,唐念睡得并不怎么踏实。
半夜三点左右,她被唐夏叫醒了。
它穿上了小男孩的皮趴在她枕头边,大眼睛乌漆漆的,轻声道:“唐念,第二波要来了。”
她刚睡醒,人还懵着,沉默了好几秒,才含混地问:“第二波虫子吗?”
“嗯。”它瞥了眼窗外,“数量太多了,信息素很杂,我的信息素不一定能被它们识别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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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骷髅头你们要瞒着我们去哪里
新降临的虫群数量更为惊人,即使唐念得到了唐夏的提醒,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并且把睡梦中的唐生民喊醒,拉着他及时蹲进了餐桌底部进行一些聊胜于无的防护,然而当虫群集体降临时,排山倒海的振翅声还是令她头皮发麻。
广播咿呜咿呜拉着警报,刺耳的鸣笛声混在振翅声里,在城市上空来来回回盘旋,像盛夏傍晚绕圈的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