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唤了一声。
这回唐夏动了。
一道骨肉炸裂的闷响,温子默的头轰然炸开,如同一场绚烂残酷的烟花,嘴唇像日本都市传说中的裂口女,夸张地朝两鬓延去,直到整个下颌都掉下来,无数条强劲修长的触手从他被撑到极致的嘴里爆出,在黑夜中飞舞蠕动。
月光照不出具体的细节,唐念只能看到触手外沿火红色的光晕,刺目如血,但她知道这是唐夏的触手的完全形态,一种迥异于乳白的艳红。她想起了古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每一条翻飞的触手都是狰狞蛇头,嘶嘶吐着信子寻觅新鲜温热的血。
蛇头瞄准了她,朝后弓起,摆出一个标准的猎食姿态,短短一瞬的停顿后,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啸着扑向了她的脸。
她听到了半个多小时前在院子里听到过的那种破空之声。
……原来是这么来的啊。
在这之前唐念从来不信走马灯之类的东西,她觉得死亡的时刻那么短暂,根本来不及回顾完一生,说不定还没意识到任何事就死了。但在濒临死亡的瞬息间,她的思维竟然前所未有地活跃和顺畅,她想她这回大概真的会死掉,然而比死亡的恐惧更快滋生的是一股源于生命本能的近似自然崇拜的狂热。
她目睹了她亲自饲养长大的小怪物精彩绝伦的捕食瞬间——即使捕食对象是她。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这种感觉有点像她从前喂养红火蚁,当她好奇地捻起其中一只兵蚁观察时,它毫不犹豫地蛰了她一口。红火蚁的毒液让她被蛰的指尖飞快肿起来,唐生民很生气,说你一天天净拿手捉这些脏东西,被咬就是迟早的事,该你长个教训。她忘了自己那时回答什么了,依稀记得是:“……可是它很漂亮。”
不仅仅外形漂亮,连猎食过程都那么果决而精彩。
唐夏用触手完全包裹住她的面部,触手爆发出惊人的绞杀的力道,很快她就感受到了窒息感,好在眼睛尚能睁开,她睁大眼睛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唐夏的口器。如果这是死亡的必经之路,她想在失去所有意识之前清清楚楚目睹它整个猎食过程。
但捕食突然停止了。
唐夏松了所有力道,她感觉到新鲜且凉爽的空气复又开始涌动,融融流淌在她的鼻翼间。
触手收了回去,唐夏上前一步,用温子默的眼睛注视她。
“唐……念。”
它说了降生以来的第一句话。
它抬起手——严格来说是温子默的手——用完全失去了温度的手掌摩挲她的脸,鲜血淋漓的脸凑过来,只有眼睛依然是清明的,与血腥的面孔不同,充满了小鹿般的纯良,闪烁着好奇的微光,幽幽如同炬火。
“你不……怕我……”它生涩地说,语调既不像温子默,也不像任何人,发音古怪而吃力,“……你好奇怪。”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谢谢恶心的意思是?
从决定留在唐念家里仰仗她的庇护开始,唐夏就一直在观察她。
她很奇怪。
这是它观察了许久得出的结论。
如果“正常”这个词能够用来形容契合种群特性的行为,唐念无疑是群体中的游离者。
它对人类这一群体的认知绝大部分来源于她家那台电视。白天唐念上学去的时候,唐生民闲着没事干,常常窝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嗑瓜子,唐夏也会陪他一起看。这些天来,它在里面看到了各色新闻——看到动乱,和平,政治家的高谈阔论,反叛者的纸上谈兵,人民的悲戚与幸福。
它还看到了狗血连续剧,剧里男男女女爱来爱去,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一会儿不爱了一会儿又爱了,也不知在爱些什么,它对爱与喜欢的概念充满困惑,觉得它们可能代表某种淫。邪与滥。交。
通过这台收纳了人类闪耀时刻的小小方块,它逐渐明白人类是群居动物,拥有很强的社会性。它还得知人类需要与他者建立联系活下去,且人类拥有共情能力,能够以己度人,感知并抚慰同类的情绪。
唐生民的表现也确实契合了它的观察。唐念不在家的时候他总显得蔫蔫的,等唐念一回来他就会精神抖擞地开始犯贱。
可唐念不一样,她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很模糊,像一团雾,行为模式也不太像社会生物。
她没有其他人普遍拥有的自怜之情,受伤这件事在她眼里似乎是可以被量化的,只要没有危及到自身生命安全,她就不会对自己的伤口施以过多关注。唐夏不明白她对唐生民有没有所谓的“亲情”,但它很确定唐念缺乏同学之间的共情,她那位同学被它的同伴残忍寄生,她却毫无感觉,唯一想的是要把尸体运走,免得留在原地危害自己的安全。
她对待死亡的态度也奇怪。
能活的时候,她当然会发挥求生本能费尽心力活下去,但假使情况危急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就像现在这样——
唐夏发现在恐惧与迷茫渗漏之前,她的眼睛里满载着的是一首赞歌。
它甚至在她眼里读到了一股狂热的欣赏,这欣赏不是冲着它本身来的,它充其量只是某种载体,她为之深深着迷与惊叹的是它背后所蕴含的造物法则。
在这之前,它一直以为唐念愿意收留它是为了研究它族群的特性,好找出对付它们的方法,现在它意识到它想得太复杂了,她真的就只是对它感兴趣而已,感兴趣本身已是意义。
它停止了捕食——尽管在这之前它还将她作为储备粮,打算时机一到就吃了她,然后前往寻觅下一个宿主——现在它觉得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有趣样本,错过她,它也许再难遇到另一个唐念,可以供它深入了解人类这一群体的复杂性。
捕猎的意图与事实概已形成,它也许该感到尴尬,但唐夏没有尴尬这种情绪,它松开了唐念血糊糊的脸颊,抬头看着被其余枝干掩蔽的某根树枝,磕磕绊绊对她说:“爬到……那根枝干上……可以、吗?”
唐念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再高一点。”
语调平直,仿佛刚刚被怪物绞住脑袋差点一命呜呼的人不是自己。
唐夏哦了一声,抱着榕树的枝干就要上去。
唐念拉住了它,指了指自己粘腻的脸颊:“你刚刚把我同学的血都崩我脸上了,我这样走回去万一被人看到会很麻烦,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弄干净?”
如果唐夏没有办法,她打算去山里的小溪洗一洗,只是现在月黑风高,水源旁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野生动物。别的都还好说,踩到蛇就麻烦了。
唐夏回头看着她,眨巴着眼睛像在思考,过了片刻,它说:“我……给你舔掉。”
她皱起脸,还没来得及拒绝,它就从温子默残损的脸颊里探出了大
半个身躯。
那些赤红且崎岖的触手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温吞吞的乳白色姿态。它重新覆盖在她脸颊上,这次不再凶猛,也没有杀意。唐念感觉到了它身体底部的吸盘,在她脸上细细密密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