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咕咚咕咚大口灌酒,没注意到,林菀只是抱着酒坛装作豪饮,却只小口抿着。
然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从六王之乱,说到祖辈沦落匪寇,母亲辗转求生……
从两党相争,说到兄长含冤被杀,她在御史台外遭受冷眼……
她声音软软糯糯,愈发真挚动情。霍衍沉默听着,不时插几句话。
方才,听她说了几句后,他便已开始认同她的话。
其实早就在九年前,他就已经知道,她总有种神奇的本事,让人情不自禁地认同和喜欢。
时至今日,她终于将心里话都告诉了他:“兄长,你说,都别争来争去了,安稳过日子不好吗?若有人不听劝,咱们便强按着他们听!”
霍衍笑了笑,听得愈发认真。事关大齐朝局的未来,他不敢懈怠。可每当她提到宋湜,哪怕只是轻轻带过,他心头便涌起烦躁,烧得他坐立不安,只能一口接一口灌酒,用辛辣去压。
他意识到,大齐朝局错综复杂,而各派联接的中心,竟然是她。
未来,他和宋湜各定一方,将会形成新的平衡。
而她,将成为握住风筝线的人。
酒意渐渐昏沉。
霍衍的眼神逐渐迷离,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耳边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唯有手边的空坛,一个接一个倒下。
终于,他彻底醉倒了。
他伏在案上,打起了重重的鼾声。案边,七只酒坛东倒西歪,全空了。
林菀放下手中的酒坛。她才喝了两坛,此刻也觉得头昏脑涨,眼前发晕。站起身来,脚下像踩在云朵上,轻一脚重一脚。
她提起灯笼,摇摇晃晃走到门边。天色已经泛青,是黎明前的第一缕微光。
马上就要天亮了。
头好晕……好想睡觉……
林菀狠狠掐了一把手臂,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不行,不能睡。
她得回去,继续守在迎春殿外。
林菀扶着墙,缓缓走下楼梯。
好晕……
昨夜禁卫没上楼,应该无事发生……
但马上就要开始朝会了。最后关头,不能功亏一篑……
待她摇摇晃晃走出角楼小门,发现那两名禁卫正抱臂靠墙,合目小寐。一夜过去,他们也累了。林菀屏住呼吸,轻手轻脚从他们身侧走过。走出好几步外,她提起裙摆,疾步朝后苑奔去。
快到苑门时,守在那的陈内侍眼尖发现了她,连忙迎上来:“林宫令!”
林菀喘着气,先问了夜里情况。
“再无事发生。”陈内侍答道,“那两个活口绑在柴房,死的那个用席子裹了,也安置在隔壁。小人已派人严加看守。”
林菀点头,稍稍放下心来:“很好,辛苦了。”
她简单说了一下角楼情况,又道:“我去守着殿下和孺子。马上就要天亮了……”她揉了揉额角,强撑着往偏殿寝宫走去。
刚进庭院,邹妙便从门里瞧见了她,急忙开门迎出来:“阿姊!你怎回来了?霍侯呢?”
原来,先前林菀带走霍衍和禁卫之后,陈内侍已向太子通报了一切。邹妙自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是一夜未睡。
林菀甩了甩头,竭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啊……被我灌醉了,在角楼上面睡着呢。”
邹妙上前扶住她,看着她疲惫的面容,眼眶微微泛红:“辛苦了,阿姊。”
林菀轻轻摇头,抬眼看向南面。视野却被高耸的宫墙挡住。墙外鸦青色的天幕,正一点点透亮起来。最东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抹金边。
昏沉醉意将她克制了一整夜的忧心全部释放出来,心头沉甸甸的巨石往下压着,教她喘不过气。“不知道宋郎那边如何了……会不会遇到意外……”
“圣旨到——!”
忽然,身后传来陈内侍一声高唤,像一道惊雷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请太子殿下接旨——!”
林菀猛地转身。
透青天色下,一道身影正疾步走来。
玄黑袍服,高冠博带。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为他镀上一层淡淡光晕。宋湜手持一道圣旨,正朝她们疾步走来。他身后跟着几名护卫,单烈和阿南不在其中。
看见他的那一刻,林菀只觉浑身一软。
强撑了整夜的力气,正迅速被浓重醉意和深切疲惫吞没。
邹妙松开了她,回身去寝宫里唤太子接旨。
林菀身旁无人支撑,身子往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