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却道:“河水拍浪,教船身摇晃,使笔落下。若非要找一个罪魁祸首,那便是梁水河神。看来,此乃河神借风浪之象,警醒孤德行有亏。”
诸人皆面露惊愕。
然而话音一落,太子整肃衣冠,竟郑重跪在甲板上,朝河面叩首。
所有人旋即大惊,顷刻,甲板上乌泱泱跪了一片。
“太子殿下……”东宫内侍重重叹气。
“河神在上,临在此拜谢神明警示之恩,自省己身。临必当夙夜匪懈,勤于修德。”太子伏拜说道。船上所有人亦跟着对河面一拜。
说罢,太子起身回望诸人,目光澄明。他又对随行内侍说道:“即日起,此衣悬于书房,孤每日见之,如闻警钟。至于此女……”
太子看向脸色苍白的邹妙:“神明示警,罪在储君,岂可移祸于人?她当无罪,不必追究。若有人紧追不放,即是逆天意,悖仁心。”
那东宫内侍嗫嚅着嘴唇,正待说话,施言忙道:“太子仁德!你们还不赶快谢恩!”
邹妙和邹彧连忙反应过来,赶紧叩头谢恩。
其余人皆声声附和,赞颂太子仁德。那东宫内侍终究没说话。
邹妙早已吓得失魂,这下终于找回神智,听太子说:“都起来吧,继续画。”她小心翼翼地抬头,见太子踱步坐回案上,看着河面不知在想什么。
她这才捡起笔,捏着笔杆,咬着嘴唇,任剧烈的心跳缓缓平静下来。
许久,眼看画像即将完成,她借口去舱内更衣。进屋后,她避着外面的人,在屋里格架上,飞快找到空白绢帛裁了一小块,又找笔匆匆写了几句话。
做完这些,邹妙忐忑回头,外人没人发现这些动作。她将绢帛捏成一团握在左手,赶紧出去将画完成。
最后,她亲自捧着河神图,将其呈给太子。在画帛遮挡下,她悄然将那团绢帛塞进太子手里。
太子目露讶然,但很快恢复平静,迅速将绢帛收进衣袖。
——
底层船舱下,片刻之前船身那一晃,将昏昏欲睡的林菀惊醒。
她靠着舱壁都快睡着了,此刻猛然清醒,见周围仍是漆黑一片,又觉心里发慌。
“怎么还没到梁城……”她打着哈欠,继续靠向舱壁。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菀再次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时,忽听楼上脚步声响起。她猛地清醒过来,只听楼梯响动,一团光亮出现。
施言的声音响起:“你们出来吧。他们走了。现在船停在梁城渡。林娘子也可以下船了。”
林菀终于松了口气。
待走到舱外甲板上时,外面已是黄昏。
就算夕阳昏暗,但突然的光亮对林菀来说仍有些刺眼。她抬袖适应了半晌,又才放下衣袖,环顾四周。
热闹的码头,来往的行人,又回到了常世。
而黑暗里的一切,仿佛像一场梦。
林菀回望屋内,见宋湜和施言并肩站在门口,便朝他们颔首一礼:“多谢两位今日所行方便,告辞。”
那两人也颔首致意。
再没说什么,她和邹家姊弟先后下了船。
却不知,直到她离开渡口时,宋湜仍在楼船窗边注视着她的背影。
林菀踏上渡口的最后一层台阶,她回头看去,见那艘楼船仍停在那里,却不见上面人影。
“阿姊……”邹妙不安的声音在旁传来。
“怎么?”林菀回头。
邹妙绞着衣袖,轻声说了甲板上发生的事。
林菀顿时震惊,半晌才道:“怎会这样……”
待回过神,她又重重叹气:“我就说怎么总有不妙的预感!为何偏偏在那时船晃了呢!”
邹妙却轻声道:“阿姊,我感觉太子是个好人。”
林菀一时语塞。她看向阿妙,不知该说什么好。
旁边的邹彧突然问道:“林阿姊,你与宋御史躲在下面这么久,在下面干什么?”
林菀脸颊一烫,含糊应道:“无非是干坐了许久,真是闷死我了。”她不敢说实话,自己也只会在宋湜面前,才那样肆无忌惮。说罢她转过身,加快脚步走远了。
三人在回家的路上难得安静,亦是各有心事。
——
御街上。
已换了车驾,独自坐在车厢内的太子,打开那块巴掌大的绢布,见上面落满细密却清秀的字迹。
奴婢心知殿下了然一切。此幅河神图,乃是世间最后一幅阆风散人画作,今献于殿下,惟愿殿下平安顺遂。还请殿下保守秘密,天知地知。
太子淡淡一笑。将绢布重新收入袖中。
第45章 四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