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一落,三名婢子鱼贯而入,将堆满简册的托盘放在案上,又安静退下。
旁人眼中,林菀年纪轻轻便得殿下赏识,任职舍人,执掌偌大的云栖苑,还负责选送面首,可谓风光无限。
但苑中事务千头万绪,她忙得脚不沾地,遂定下规矩:自荐面首的士子可付十贯润笔,请苑中画师登门绘像。每月所有画像一并呈递,由她亲自筛选后面见,择品貌出众者荐于殿下身旁。往后他们前程如何,就凭造化了。
半晌,林菀接连踢开了四幅画像,蹙眉问道:“张媪,上月的画像全都在这了?”
“上月共十二幅画像,老身都取来了。”仆妇恭敬应道。
“十二个人,竟没一个能稍微入眼。”林菀连连摇头,难掩失望。
“咦?不该呀……”张媪四下张望,“早晨取画时,还见好几个画师围着一幅画,说画中人堪当大齐第一美男子呢!”
说着,她望向屋角:“是不是漏了那幅?”
林菀随之看去,见有两幅画叠在一起,下面那幅只露出衣摆一角。先前大略扫视,未曾留意。听张媪所言,她不由得心生好奇:“哪家士子,竟被夸成这样?”
“好像来自登郡,叫什么……宋易。”
“登郡宋氏?”林菀讶然。
“对对对!”张媪忙点头。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急呼:“林舍人不好了!清平侯在大门外闹着要见长公主殿下!”
张媪浑身一僵,愕然看向林菀。
“我去看看。”林菀面色一沉,顾不得再看画,转身推门而出。屋外细雨如帘,一名门房小厮耷拉着头,哭丧着脸站在院里,身上淋湿了大片。
“早先便吩咐过,若清平侯到访,一律回禀殿下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林菀蹙眉斥道。
“说了!清平侯一听就扇了小人一耳光!骂小人算什么玩意,敢拦他见长公主!小人吓得赶紧关门,立马来报您……”小厮委屈至极,脸上赫然一个通红掌印。
正在门后偷听的张媪,露出担心神色。
林菀面色一变,提裙迈出门槛:“云栖苑门前也敢如此放肆!”
“带把伞!”张媪急忙从门口竹筐中抽出一把伞,疾步送上。
“我回来再看画。”林菀匆匆接过,撑伞步入雨幕。
——
长公主平日宿于城内府邸,得空才来云栖苑休憩。此时殿下正在主院午睡,舍人值房偏僻,方才的动静应未惊扰殿下。
穿过回廊,行至一条石板夹道,林菀快步来到大门后。守在此处的三名小厮见她到来,如见救星,急忙围拢过来。
“您可算来了!岳侯的人一直在外面叫骂,刚消停。”一名小厮苦着脸道。
另一人无奈补充:“我们一直装没听见。岳侯今日见不着殿下,正在气头上,谁去谁倒霉。”
“堵在门口,殿下出门瞧了定然心烦,得让他走。”林菀压着愠恼令道,“开门。”
小厮们面面相觑,但终是听命行事。
大门缓缓开启,石阶下,一名男子突然“扑通”跪地,砖上积水哗啦溅开。门槛后的林菀浑身一颤,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殿下,怀之知错了!”男子跪在雨中,捶胸顿首,痛彻心扉,“今日的雨连绵不绝,恰如怀之对殿下的彻骨思念!求殿下原谅怀之这一回吧!”
男子约三十出头,头戴白玉簪,腰系三尺玉珩组佩,金丝珠玉与湿透的衣摆一同铺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眼睫落成水帘,都遮不住他的满面伤怀。
林菀冷眼瞧着。
清平侯岳怀之,曾借送文书的机会接近殿下,靠一副英俊白皙的相貌深得欢心。其他面首没多久便被打发,唯有他能留下整整七年。从一个无名小官,摇身成了炙手可热的岳侯。
林菀浮起笑意,撑伞走至阶下施礼:“见过清平侯。”
岳怀之动作一滞,抬眸见是她,脸上伤怀顷刻消散。他站起身,旁边马车上的仆从立刻上前撑伞。
“怎么是你?殿下呢?”岳怀之抹去脸上雨水,掸了掸沾泥的衣袖,与方才判若两人。
林菀面露难色:“殿下亲口吩咐,今日头痛体乏,不见外客。”
“本侯怎是外客!”岳怀之骤然变脸,“滚开!”
林菀纹丝不动,唇角衔笑。四名小厮在后排开,把大门堵得严实。
“不让是吧?”岳怀之指着她怒喝,“看来你根本没向殿下通传!林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本侯?”
“岳侯真是折煞我了!云栖苑谁人不知,殿下最看重之人便是岳侯。”林菀慌忙说着,绽出熟练笑容,“只是前几日,岳侯府中人行凶,打死的农户之子竟是太学生。近日太学生在城里闹翻了天。殿下为此头痛身乏,没法像岳侯这般风雅,还有兴致赏雨呢。”
岳怀之额角青筋暴起,狠狠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