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会意,转身从一旁的多宝阁暗格里,取出两匹锦缎,双手捧至林晚音面前。
那锦缎一展开,即便在这光线不甚明亮的暖阁内,也瞬间流泻出一片夺目的光华。
一匹是极深的、近乎墨黑的底子。
其上用金线、孔雀羽线、各色蚕丝,织出繁复无比的祥云仙鹤纹样。
鹤眼以米珠点缀,顾盼生辉。
另一匹则是海水江崖的图案。
宝蓝色的底子上,银线勾勒的波涛汹涌,同色丝线织就的山崖巍然。
其间点缀着金色的小小如意纹。
正是江南贡品中最上乘的云锦。
寸锦寸金,非有品级或得特赏者不能擅用。
锦缎华美绝伦,美得令人屏息。
“这两匹云锦,颜色沉稳,花样也大气,赏你吧。”
皇后的声音从锦缎华光之上传来,听不出什么喜怒。
“你性子静,不喜那些浮华招摇之物,这料子做件大衣裳或斗篷,年节下穿,倒也合宜。”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晚音身上过于素净的袄裙,淡声道。
“在这宫里,安分守己,少惹是非,方能长久。你……很好。”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却像一枚无形的印鉴,轻轻烙在了林晚音身上。
温顺,懂事。
这便是皇后,或者说中宫权威,对此次侍疾、对林美人乃至其背后景仁宫的最终评语。
林晚音慌忙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哽咽。
“臣妾叩谢皇后娘娘厚赏!娘娘教诲,臣妾定当时刻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皇后摆了摆手,显是真正的倦了。
“跪安吧。回去好生歇着。”
“是,臣妾告退,愿娘娘凤体康泰,福寿安康。”
林晚音再次深深叩首,这才起身。
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两匹华美的云锦,倒退着出了暖阁。
退出正殿,直到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重新置身于干冽的空气中。
怀抱云锦,那冰凉顺滑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竟让她打了个寒噤。
回头望去,坤宁宫朱门深锁,檐角兽吻沉默地指向灰白天空。
这三日,仿佛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境。
如今梦醒,怀中多了两匹价值不菲的锦缎,和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你很好”。
她不知该喜该悲,只觉身心俱疲。
……
回到景仁宫时,已是申正时分。
冬日天黑得早,天际仅存的一线灰白也迅速被墨蓝吞噬。
院门口那盏灯笼早早点亮,晕开一团昏黄温暖的光。
苏瑾禾亲自等在门口。
见林晚音抱着云锦回来,神色虽疲惫,眼中却无惊慌失措,心下先自定了大半。
上前接过那两匹锦缎,入手便是一沉。
再一看那光华流转的纹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却未多言,只侧身让林晚音进门。
“热水已备好了,美人先泡一泡,驱驱寒气,松快松快筋骨。”
苏瑾禾引着她往净房去,一边吩咐菖蒲去将小茶房的红泥小炉生起来。
温热的水汽氤氲,浸没了冰冷僵硬的四肢。
林晚音将整个人沉入水中,只露出头脸。
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紧绷了三日的神经,在这熟悉的、安全的水汽包裹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