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正殿里,地龙烧得极暖。
皇后萧氏一身赭黄缂丝常服,端坐在册本卷宗堆积如山的凤案之后。
她正听内务府总管回事,关于新年赐予各王府、公侯府的节礼定例。
忽觉额角一阵尖锐的抽痛,像是有根冰锥狠狠凿入。
她蹙了蹙眉,抬手欲按。
那疼痛却骤然加剧,迅速蔓延至整个前额,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内务府总管絮絮的回报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娘娘?”侍立一旁的大宫女惊觉不对,忙上前搀扶。
皇后摆了摆手,强撑着,声音微哑。
“今日……就先到这儿。你们且退下。”
话音未落,人已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殿内顿时一片慌乱。
皇后头风发作,病倒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六宫。
头风是皇后多年的旧疾,每逢劳累过度或心绪不宁时便易引发。
太医院院判亲自诊脉,开了安神止疼的方子。
又再三嘱咐需绝对静养,切忌劳神。
中宫抱恙,年关诸事却耽搁不得。
按制,需有高位妃嫔代为主理,或至少协理。
而侍疾之人,更是要紧。
既要细心妥帖,懂得伺候汤药,又需身份相当,不至轻慢了皇后凤体。
更需性子稳妥,不会在御前出了差池,或借着近水楼台,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凤印之下,协理六宫之权,向来是淑妃慕容昭与德妃沈静姝分庭抗礼。
此刻皇后病倒,这侍疾的人选推举,便成了二人之间又一次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消息传到瑶华宫时,淑妃正对镜自照。
宫女小心翼翼地替她簪上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凤尾簪。
镜中人容颜端丽,眉目如画,眼底带着一丝惯有的冷峭。
听罢心腹宫女的禀报,淑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指尖轻轻拂过簪尾冰凉的翠羽。
“头风?倒是巧了。皇后娘娘这一病,年里诸多事宜,怕是要劳动德妃妹妹多费心了。”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娘娘,那侍疾的人选……”
宫女低声问。
淑妃放下手,看向镜中自己清晰的倒影,慢条斯理道。
“侍疾是辛苦差事,德妃妹妹协理宫务,分身乏术。本宫瞧着……林美人,倒是个安静妥帖的。入宫以来,循规蹈矩,不争不抢,正适合在皇后娘娘跟前静静心。”
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道。
“何况,她身边那个苏姑姑,是个极周到的人。有她从旁提点,想必出不了大错。”
话音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与此同时,德妃沈静姝所居的永寿宫中,气氛则肃穆得多。
德妃端坐于铺着墨绿锦褥的炕上,面前摊开着尚未核完的宫份账簿。
一手执笔,一手拨着算盘,眉眼沉静,无一丝多余表情。
她穿着石青色缎面宫装,通身无多余饰物。
只腕上一对沉水香的念珠,随着她指尖动作,偶尔相碰,发出极轻的脆响。
听闻皇后病倒,她手中笔尖未停,只抬了抬眼。
“太医院怎么说?”
“说是旧疾,需静养。”
回话的嬷嬷是她从娘家带进来的,最是稳重。
“嗯。”德妃应了一声,笔下又勾画几笔,才道。
“年下事杂,皇后娘娘既需静养,我等更应恪尽职守,将事务料理妥帖,勿使娘娘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