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祎垂眼,用勺子拌着碗里的食物,随后闷闷地说:“可是我不想读研,我就想工作,学着如何打理家里的度假村,我不想你每天这么辛苦……”
孟修白一时无声,安静了片刻,他舒出一息,“不想读就不读,爸爸没有逼你的意思。你知道,我就是学历低,吃了没文化的苦,想着女儿能多拿几个证。好吧,现在学历的确不值钱,去年招总经理秘书,一堆藤校硕士来竞争,是我眼光老土了。”
“才没有老土,小姑说你读书特别厉害,是那时家里没钱才上不了大学。在学校读两年,都不一定有我这些日子跟在你身后涨知识。”
宋知祎想起自己在英国留学,一半在学习,其余一半时间都在吃喝玩乐。其实她很贪玩,还因为贪玩闯了大祸。大祸……
被主人强行封存的记忆不经意冒出头,宋知祎恍惚起来,目光轻微失焦。
距离她离开时霂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最后一次得知时霂的动向是在刚回国的一周。国际新闻报道,南非勒斯腾堡郊外一处工厂发生大爆炸,炸死了几十名当地非法武装团伙成员,其四大头目也被同时枪杀,当地政府坐收渔翁之利,趁机瓦解了这支非法武装力量,动荡了几日的铂金价格也重新恢复正常。
一系列文字让宋知祎心惊肉跳,也不寒而栗,她知道就是这支武装和时霂公司的铂矿工人发生了冲突,所以这场爆炸,还有枪杀,是………
宋知祎不敢往深处想。虽然时霂是个骗人的大坏蛋,但宋知祎并不认为这个男人是冷血无情的暴徒,他的温和儒雅,他的风度翩翩都是真的。
这则新闻过后,她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与弗雷德里克·赫尔海德有关联的消息。
时霂也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
其实并没有很久,两个多月而已,但想起来就觉得已经是一场梦了,那些强烈的情绪,爱和恨,都随着新生活的开始而褪去颜色和气味,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完全放下。这就是宋知祎厉害的地方,在爱里长大的她,有着最坚固的堡垒,不会轻易被任何事摧毁。
她已经开始了新生活。那时霂呢?他还在找她还是……也终于放下了执着?
希望他能放下。
宋知祎结束神游,让自己从一场梦中抽身,回到现实世界。
“牛排好吃吗?”宋知祎指了指。
“还不错。”孟修白抬手把他切好的牛排放在女儿跟前,“这批牛排换了供应商,品质比之前的好,你试试。”
孟修白没有戳穿女儿刚才整整神游了三分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中露出怅然若失的迷茫。
这两个多月,宋知祎总会这样。一开始出神的时间很长,有时候十多分钟都不理人,到现在,已经很短了。
宋知祎吃着牛肉,拿出手机回复了几条工作信息。她现在是集团的董助,董事长的行程安排都会发她一份。
“那就不再考虑其他的选择。”孟修白决定尊重女儿的选择,既然女儿要工作,那就开始工作。反正集团迟早也要交到她手上,早点学着挑担子,不是一件坏事,就是要提前学会辛苦,也要学会受委屈。
没有一份工作会不受委屈不辛苦,即使是做到董事长的位置,也会面临各种压力,各种身不由己。
“上半年你就跟在我身边,下半年我把你调去金西酒店,明年开年后七百间客房要升级改造,大堂和花园都要重新装修,这是大项目,牵扯的方面很多,交给你历练。”
宋知祎拿到了重要任务,也郑重起来,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发出光芒:“我会好好干。”
这孩子坚定得像是要入党了,孟修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别这样上进,崽崽,爹地害怕。”
“……………”
“两周后是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冷不丁提起这事,宋知祎才恍然发现自己二十二岁的生日要来了,她为了这场生日拉着谢迦应逛遍了伦敦各大品牌,买衣服买鞋子买珠宝,满心期待。
“啊……家里人一起吃顿饭就好了啊。”宋知祎咬咬唇。
“你之前说这次生日要隆重一点,要开派对,要把所有好朋友都请到酒店来。”
宋知祎一听请这么多人,吓到了,连忙摇头,“不不不,我现在不喜欢人多,就家里人吃顿饭,热闹热闹。”
女儿的抗拒,女儿的上进,女儿的神游,一切都不对劲,孟修白沉吟了半晌,终于到达了这两个月以来的忍耐阈值,他缓缓道出那个一直想问的困惑:“崽崽,你实话实说,你失忆的那个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这个“欺负”是委婉的说法,包含的意思很多。
宋知祎被打得措手不及,呆了一下,“啊,爹地……什么欺负我?”心跳随之加快,脸颊开始发热,像武功不高做了坏事被逮住又磕磕巴巴不会撒谎的小毛贼。
她都以为这件事在爹地妈咪心里早就过去了!
“在格、格、”宋知祎差点忘了那个虚构出来的老太太叫什么,“格蕾特奶奶家里吗?没有人欺负我,真的,怎么这么问啊……”
孟修白眯眼,女儿撒谎的模样简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就差把“我好倒霉快放过我”写在脸上。
这两个月的暗中追查,孟修白终于在一家意大利高档裁缝屋里找到了那件外套的同款面料。店员说这种面料是限量品,因为添加了北极圈麝牛的牛绒,产量极低,他们店里仅有一匹,也只制作出了唯一的一件外套,现在店里剩下的面料连做一件围巾都不够用。
店员一开始不肯翻顾客记录,在一万欧的诱惑下,还是假装不小心把顾客记录本留在柜台上,自己则去了后面搬运布料。
孟修白的助手拍下了那一页,上面写着订制这匹布料的顾客叫——shi mu
同时,这个叫shi mu的男人也是该裁缝屋的高级会员,常年在这里订制大量西装suit。
至于shi mu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店员一无所知,在他们家订制西装的都是大人物,一年置装费百万千万的顾客大有人在,但基本上都不会亲自过来,都是派助理秘书来订制。店员说他只能拿到该顾客的身高和三围,以及两到三款曾经订制的西服款式设计草图。
于是孟修白借着几个数字,几张草图,拼凑出了一个形象——
这是一名高大健壮、身材极为自律,阔绰富有,并且年岁在24到27岁之间的成熟男性。除此之外,不知长相,不知国籍。但考虑是中国名字,也许是中国人,也许是华裔,也有可能是日本人。
至于为什么截止在二十七岁,因为这是孟修白给出的他能接受的极限年龄,孟修白不认为自己女儿会看上一个比她大太多的老男人。
有了谢琮月这个前车之鉴,孟修白从小就旁敲侧击地引导宋知祎,找男朋友要找匹配的,不止是性格、家世和长相的匹配,年龄也要匹配。年纪差太大的男人可要不得,包容是包容,但控制欲也相应高了,爹味重,好为人师。
他女儿是找听话温顺的驸马,不是找喜欢管教的爹呢。
这个叫shimu的男人定做了一件全球仅此一件的价值九万美金的外套,这件外套穿在自己女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