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的手有问题吗?」
声音很轻。方正杰在旁边微微前倾。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有没有在抖。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把右手伸出来。三个人都看到了——指尖的震颤。
「但如果我停下来——」他收回手。「这间医院的评鑑、三千个员工的未来、我们花了二十年建立的东西——你想过吗?」
他用的是「我们」。永远是「我们」。
林靖宇要说什么,陈伯勋没给他机会。
「你以为压下萧志远的报告是我的第一选择?那是唯一的选择。报告一旦送出去,卫生局来查,不是查我一个人。品管、护理、外科——所有人都会被翻出来。你们每一个人的纪录都经不起放大镜。」
「你自己签的那份报告,忘了吗?」
林靖宇的手垂在身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摩擦。
「0423号病歷上你的签名。你明知道术中有异常——你写的是『过程顺利,无特殊状况』。那份报告,是你自己签的。」
安静了很久。窗外停车场有人在倒车,倒车雷达的嗶嗶声穿过玻璃传进来,规律地响着。
方正杰的表情从礼貌的微笑转成一种更专注的东西。他在看,在算。
「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陈伯勋说。声音里没有威胁,只有疲惫。「靖宇,我不是坏人。你也不是。我们只是被困住了。」
陈伯勋从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评鑑结束后,我主动退休。理由是健康因素。交接期三个月,之后我离开。」
「条件:萧志远的死维持现有结论。0423号病歷封存。你继续在外科做你的主治。」
「正杰接任院长,带医院通过评鑑,完成过渡。」
方正杰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像闪光灯,一闪就灭。
「这对每个人都是最好的结果,」陈伯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两人。「我退场。你们安全。医院继续运转。萧志远的事——」
「我会带着它一起走。」
林靖宇拿起信封,没有打开。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把的时候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方正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院长,我先走了。」语气轻松得像要去吃午饭。
走到门口,开门。回头。
「院长的提议,我也不是说不合理啦。」他压低了声音。「但您不觉得,太便宜他了吗?」
陈伯勋一个人站在窗边。刚才那群护理师已经走了。停车场空了大半,只剩几辆车和地上的油渍。远处有人在倒垃圾桶,铁桶撞到地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怀錶冰凉的金属。
那天晚上十一点,林靖宇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背景有护理站的电话铃声和推车的声音。
「林医师,想起一件事。」
「萧主任坠楼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在护理站整理病歷。大概十一点多,看到方副院长从顶楼楼梯间出来。」
林靖宇握手机的手收紧了。
「走很快,经过护理站没看我。但我看到——」
「袖口有灰。灰白色的。跟萧主任指甲里验出来那种水泥灰,一样。」
「不确定代表什么,」许晓薇说。「但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靖宇看着窗外。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忽远忽近。楼下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绿色的光映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
方正杰的脸浮了上来。那个永远掛在嘴角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