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宫虚弱地躺在床上,两颊和眼窝已经瘦得凹陷了进去,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又绵软得快要续不上了似的。
“伤到了肺腑,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之后的事,就听天由命了。”陈太宫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楚恬想要上前帮忙抚背顺气却被他抬手拒绝,接着他抓起枕头边的手帕捂住了嘴,等缓下来后一眼也没瞧又将手帕塞到了枕头底下。
“抱歉陈老,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没能抽出身过来见您。”楚恬愧于面对陈太宫。
陈太宫帮了他大忙,他却拖了这么久,还是在对方主动寻上门的情况下才过来见他,如此与忘恩负义之人又有何区别?
陈太宫瞧出了楚恬的窘迫,他非但没有怪楚恬,反而安慰他道:“我也非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你此前受了伤需要静养,又不是故意躲着我的,我怪你作甚?”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所以才平添了那许多的压力。”陈太宫喉咙里浓痰卡着,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随着他的呼吸拉风箱似的响。
“善良之人多不得善终啊!”陈太宫深吸一口气,仰头怅然感慨道。
若是别人听了这话,定得误会陈太宫在诅咒自己,可楚恬却听得出他这话分明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记得您是军士出身,手脚上的功夫比普通人厉害得多,怎的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犹记得第一次来黑市时,陈太宫那飒爽之姿,连沈阔也要掂量三分,况且他身边还有数位身手矫健的高手,一般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陈太宫抬眼朝楚恬身后看了过去,那小孩儿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木然地站在柱子后。陈太宫唤他阿黎,“去找你豆子哥问问,我的药煎好了没有。”
阿黎蹦跳着出了门,陈太宫收回视线,黯然诉说道:“那人用阿黎作障眼法,以父亲病重为由将我骗去了他家中,我瞧着是个无甚威胁的稚子便放松了警惕孤身前往,结果那人趁我不备拔刀刺向了我,若非我反应快,怕是当场就没了命。”
“后来我才知道,阿黎是他从街上捡回去专门用来对付我的。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曾经还帮过那个人。”陈太宫自嘲道,“彼时他从外地来京中赶考,刚到京城没两天就被人偷去了盘缠,之后又生了场大病,濒死之际出现在了我门口。”
陈太宫省去了中间的过程,但楚恬知道,他不会见死不救。
“只是与我们这种人扯上关系注定是要被人说闲话的。”陈太宫长叹道,“他因此被学子们出言讽刺和排挤,最后状态不佳名落孙山。从那以后,他便一蹶不振,整日跟一些地痞流氓混迹在一起,为此我还说过他几句,许是觉得我让他失了颜面,他当众与我大吵起来,责问我当初为什么要救他。”
“我骂了些难听的话,把他给气跑了,之后的几年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直到一个月以前,我看到有人当街调戏良家女子,上前制止时愣了很久才认出他来。别说曾经的书卷之气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连个人样都没了。当时他只瞅了我一眼,随即便慌张跑开了,万没料到,再见面,竟是这般你死我活的场面。”
楚恬听了忍不住一阵唏嘘,都这样了,他还愿意将阿黎留在身边。
陈太宫叹道:“稚子何辜啊!他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况且我将人反杀后,自己也倒了下去,还是他跑出去叫了人来。”
楚恬问他:“您后悔了吗?”
后悔救了那个人,后悔终其一生创建了黑市,给予了无数人容身之地,可却有大多数人不曾感念过他半分恩情。曾经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兄弟为了一己私立与他反目成仇,救过的人也反过来对他拔刀相向。
他不该后悔和心寒吗?
陈太宫忽然笑了一声,他没有明确回答楚恬这个问题,后悔与否,似乎都不重要了。但是他以切身经历劝告楚恬:“不要轻易介入他人的因果,否则只会给自己带来无妄之灾。”
楚恬表示受教了,陈太宫此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楚恬并不打算全盘接收,而陈太宫亦看出了他心底的真实想法,浅浅一笑了之。
现在的楚恬,何尝不是曾经的那个自己呢。
说话间,阿黎跑进了屋,他学着豆子的语气对陈太宫道:“豆子哥说,那是药不是饭,哪能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豆子哥让我有多远就滚多远。”
悲喜果然不相通,阿黎的委屈反倒让两人笑开了怀。
看到阿黎,楚恬好奇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就是陈太宫想找的那个人。
陈太宫笑了笑没说话,阿黎道:“爷爷让我只管往最好看以及最心善的人里面寻。我在那儿蹲了一天一夜,只有哥哥你和门口的守卫来问过我,但是他们长得有点儿凶。”
“事实上,我还与这小子说了你的名字,但他压根儿就没记住,倒是将我平时闲聊时说的话记得清清楚楚。”陈太宫无奈道,“还好你主动过去问了他,否则我怕是到死也等不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