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这时,他听到毫不掩饰的交谈声从回廊的阴影中传来。
“……我们的族群一直追随你。但现在是怎么回事?你离开的时候还是摄政王,短短几天,回来就成了别人的部下?”嘶哑的女声,饱含愤怒与质疑,“我不记得自己效忠的是这样的懦夫。”
“如果没有他,我已经死了。”塞列奴平静道。
“现在这样,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听听他都说了什么!如此软弱的宣言……”
哇!好尴尬!但是爬回去的路真的好远!
阿诺米斯猫猫探头。站在塞列奴面前大声呵斥的,是一个女……能用女性来形容吗?
那是一个头戴漆黑鸟嘴面具的女性,看起来像那些处理黑死病的瘟疫医师。但本应当是双臂的部位,从肩膀起,便被巨大的黑色羽翼取代。下半身被花丛遮挡,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也同样是鸟爪取代了双腿。
是这样的,权力结构的变化,必然会引来很多不满。
黑鸟小姐这么愤怒,倒也理所当然。
“你究竟在想什么?”黑鸟忽然压低了声音,“如果你另有打算,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她比划了个割喉的姿势。
喂!这就过分了!
塞列奴沉默片刻,“不需要这么做。”
“你真觉得他回来了,就因为那个狗屁预言?做出预言的老东西都死了,他甚至预言不了自己的死期!”黑鸟振动羽翼,狂风掀起,白色花瓣散落一地,“就算是他又如何?他丢下了你!丢下了我们!擅自消失了三十年!”她的语气愤怒,但难掩悲伤,似乎被丢下这件事才是最大的伤害。
“我的父亲死了,翎羽连着血肉被活生生撕下,成了人类戴着玩的的装饰。我的弟弟还没来得及睁开双眼,还分不清小石子和粟米,他的绒毛多么柔软啊,现在却成了那些杂种的襁褓。现在,你带回来的‘魔王陛下’,却对我们说——”
“奥维利亚[1],”塞列奴打断了她,“他离开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你并不了解他。”
“但是我了解你。”黑鸟看着他,“一直以来,保护我们的人是你。”
在一阵难熬的沉默中,阿诺米斯悄悄挪动了下重心。
赶快的!赶快的!蹲这么久腿要麻了!
过了一会儿,黑鸟放轻了语气,“你是他的长子。如果注定有谁会成为魔王,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
“养子可算不上长子。”塞列奴自嘲道。
“谁算得上?法斯特那个白痴?”
“这件事到此为止。毋需再提。”塞列奴明显在回避这个话题,“如果你要一个明确的说法,那么,这就是我的回答:阿诺米斯就是我们的魔王陛下。”他不打算耽搁更多时间,还要统计战损,也要评估粮食和药物的储备,“明天或者后天召开部族集会,你通知一下。”
说罢,塞列奴转身离去,只留下空旷的脚步声。
黑鸟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作为话题的中心,听完这惊天大瓜,阿诺米斯轻锤掌心,恍然大悟:对啊,我还可以禅让!
如果作为“伪装成魔王的人类”投降,结局要么被塞列奴撕了,要么被帝国撕了。
但如果先把魔王之位禅让给塞列奴,得到了权力的魔族就没理由撕他。而在帝国那边,考虑到这个时代的人口统计能力,换个不起眼的人类身份想必也不难。
还没等他乐够,黑鸟忽然动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什么东西这么香[2]?”
阿诺米斯立刻捂住口鼻,该不会是人味吧?
黑鸟四下嗅探,但是要在花海中追踪一个人的气味,还是太难了。环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也振翅离开了。
阿诺米斯松了口气,摇摇晃晃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酸爽得龇牙咧嘴。但马上,他就意识到不对劲:脚下的阴影越来越大了。
气流从上方袭来,狂风翻卷,花丛被吹得向四周倒伏。一个冰冷的声音落在他身后:“偷听别人谈话,这就是我们的魔王?”
原来黑鸟佯装离开,正等着偷听者现身!
阿诺米斯僵硬地转过去,整个人都不好了。这姐们刚刚才扬言要做掉他!
离得近才意识到,黑鸟身高近两米,要费力仰头才能与之对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但悲哀的是,人越是紧张,想起来的东西就越乱七八糟。结果到最后,他只想起一句台词:这种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3]。
但是在黑鸟的视角,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魔王慢条斯理转身,不慌不忙整理了下被吹乱的头发,仰视丝毫无损于其气场。他的嘴角噙高深莫测的笑,似乎只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于沉默中无声反问:背后嚼舌根的无礼之徒,焉敢狺狺狂吠?
黑鸟忽然止不住地心虚。是了,虽然魔王似乎在偷听,但毕竟是自己先挑起的事啊!
魔王似乎看出了她的尴尬,温和地给了台阶:“我在找泰尔,你知道他在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