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一个人伤成这样以后,居然还能活下来。
龙椿从地窖出来时,脸上和身上的血污已经到了臭不可闻的地步。
她口角上全是感染高烧后的血泡,血泡之下的嘴唇也已经干裂成痂。
她的手,脚,胸腹,全都是断骨之后的肿大淤青,简直到了畸形的地步。
可是,她居然还有气。
关阳林见状说不出话,几乎有些手忙脚乱的为她找来了医生。
做这些时,他全然忘了龙椿十多天前才对他开过枪。
一个月,龙椿足足在床上昏迷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反复的高烧,痉挛,抽搐。
每一次大夫都说这姑娘难了,可每一次,她又奇迹般的熬了过来。
关阳林不知自己出于一个什么心态救了龙椿。
他更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她,去跟日本人开口求西药。
然而等他从日本人那里找来了能强效消炎的针剂,龙椿的情况有了明显好转后。
他又忍不住的,觉得庆幸。
......
这一天清晨,一场雷阵雨正在窗外大下特下。
爽快的大雨滴将整个黄花县城的树叶,都洗的油绿发亮,清香四溢。
龙椿从一间小卧室里醒来后,先是对着窗外看了半晌的雨,感觉到有一点冷。
而后她又呆呆的从床上坐起来,低头去看自己手背上的针眼,以及手脚上的石膏。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便一瘸一拐的下了床,向着屋子外面走去。
她的屋子外有一片长长的连廊,连廊中没有被阵雨侵蚀,只有一个男人坐在摇椅上看书。
----------------------------------------
第147章 魁(四十七)
龙椿悄无声息的走到男人背后,又好奇的背着手,勾着脖子去看男人,还问道。
“你是谁呀?”
关阳林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他坐在躺椅抬头,手里的书都掉在了腿上。
“什么?”
龙椿歪头,黑白分明的瞳孔里透出天真无邪的意味。
“你是谁啊?这是哪儿啊?”
关阳林愣了一瞬,他眨巴着眼睛,只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龙椿摇头:“不知道,我妈让我来北平投亲戚,你是我家的亲戚吗?”
“你......”
中午时分,关阳林让大院儿里的小丫头带着龙椿去饭厅用饭。
自己则将刚给龙椿把过脉军医叫到了面前。
“她怎么回事?”关阳林问。
军医穿着一身红十字白袍,眼前架着一副断了腿的小圆眼镜,脑袋上还顶了一只直上直下的卫生帽。
他面对着关阳林团团手,又皱着眉头道。
“军座,这......我念书的时候在课本上看见过这个症状,就说人的脑袋受了重伤之后,就会记忆退行,脑子里就只有小时候的事儿了”
“还有这样的事?”
关阳林理解不了这种神奇的病理现象,他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军医挠挠头。
说实话,虽然旁人都管他叫大夫,医生。
但他真正的从医经历,也就只有跟着关阳林从军的这一年半载而已。
而关于课本上的知识,他也就只记得这么一星半点儿。
军医拿出兜里的小手绢擦了擦汗,在心下盘算着该怎么糊弄过去这个大军头。
还得不是信口胡诌的那种糊弄。
关阳林平时治军很有一点残忍,来黄花县的一年半,他来来回回杀了七八个小勤务兵。
不是嫌弃那些孩子没个“奴才样儿”,就是嫌弃他们连端茶倒水都做不好。
他还需得陪着小心,才好保住自己军医的俸禄,和身上这条小命。
军医忖度了许久,才道:“有的军座,这个病状少见,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就是比这古怪的病症也多的是啊”
关阳林坐在廊檐下的小台子上皱眉,闻言又不由问道。
“......这病能好吗?”
军医一笑,看不出关阳林到底想不想让那个女人病好。
但依他的观察来看,能让出了名不近女色的军座下血本救治的女人,大约是很有一点重要的。
“这......这脑子里的毛病么,说好一下就好了,可要说不好,疯了一辈子的也不少见”
关阳林怔怔的:“你说她疯了?”
军医仍笑:“都不记事了,不是疯了是什么?”
......
关阳林穿着军装走进饭厅时,龙椿正坐在八仙桌前大快朵颐。
今天小院儿厨房送来的菜色不少,其间有一道颇为油腻的火腿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