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忠训也在看着他,重又道:“李大人,不要受情绪左右。”
他把握着声量,仅让他二人听见,似提醒又似警告,将冷静随话传给李钧,沉甸甸递在面前:“也不要被成见蒙了眼睛。”
李钧一怔。
头脑有一瞬空白。
回过神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顽劣,两眉早把眼皮都压塌下去。
可再细捋一遍,脑海里翻来覆去,竟就只记得堂前那妇人心狠手辣,杀害亲夫……李钧霎时露出愁容,不由得往前追忆,想起前些日大理寺中,他那向来行得正坐得端的可靠下属孟文芝,罔顾律法,逾越规矩,执意亲审乔氏,事后仍为她处处开脱,想来,不仅是因为念着什么夫妻情分……
后来那日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人知晓,越来越多人关注,他们都在等待,等着来看乔氏一案究竟如何收场。
那是无数双眼睛。
必须保持理智客观,找到最妥当的处理方式。
忘记乔逸兰是个杀了人的逃犯,忘记她的一切所作所为,忘记她先前给他留下的全部印象,从最初开始,重新了解此案。
正在那厚实的竹板快落在春禾紧抿的嘴巴上时,李钧醒神回来,眉眼乍然舒展,开口道:
“慢。”
堂外不远处。
孟文芝仍未摆脱阻拦,缓慢前进着:“我只看看,不要拦了。”越是接近那个地方,就越能看清事态,方便在她需要时出手相助。
这几名当差人员年纪尚轻,做事也更为严谨,死活不肯再放他前行:“大人要看便在此处,您再往前,就该进去了……”
孟文芝脚一停,眼带不悦,于是威胁利诱,软硬皆施,原地与他们说道起来。
几人来来回回推搡着,孟文芝忽听一声急呼,一道人影擦肩而过,直冲大堂——
“乔逸兰不能死,你们不能杀她!”
震得孟文芝神思一抖,逐渐停下了动作,循声转头望去,却只看见那人慌张匆忙的背影。
不由在心中猜测起来,这是何人?竟也会同他般如此关心乔逸兰的生死安危,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林阔一路狂奔,身上衣服簌簌翻打着。
方才他刚从正门进来,远远听见一个“死”字,吓得冒了一身冷汗,连叫不妙,碰巧门前有一群人拉扯着起了争执,这才能让他钻了空子,得机会冲进去及时阻止。
林阔心中急切,一气跑来,刚越过门槛缓下几步,就喘得再难迈动双腿。
他挺直身盯着前方,亦被众人盯着,站在那儿猛吸了几口气,提声大喊:“无论如何,她罪不该死!她正是那位著写《群蝗记》的‘忠义先生’,是圣上本要重赏的人!”说着,取出夹在身侧二指厚的一沓纸,高高举起,“手稿为证,笔迹为证,我为证!”
“她不能死!”
话落,一室寂静。
很长时间过去,众人竟都没什么反应。
林阔开始怀疑他们根本听见他刚才的话,可分明自己的声音还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看向乔逸兰,乔逸兰也正扭着头望着他,神情惊讶,带着几丝茫然。
“你们不能杀她。”他移目,又对案后那三人重复一遍。
“郎君。”
“郎君?”
李二在叫他。
两人并不认识,林阔回首,李二不想自己太过明显,只能半低着头,用气声提醒:“没有人要杀她。”
林阔愣住了,呼吸滞了半刻,难以置信地勾了勾唇角:“……啊?”
堂中氛围早已不似最初那般压抑。
左侧一案,郑守微笑开口:“许是你误会了。乔氏所犯之过,依律原当论死,但经方才三司合
议,思及她的前后遭遇,我们已达成一致,决定破例,免她死罪。”
“嗯。”李钧垂着眼,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方忠训接道,“可你刚刚说……她是圣上称许的‘忠义先生’?”
这位不露身份的忠义先生,她的《群蝗记》方忠训也曾看过。
犹记得其中除暗指冯先礼祸国害民的内容外,更不乏清廉为官,济世安民的真知灼见,见解独到,连他也深受触动,受益良多。
不曾想,今日其人竟就在眼前,且就是她。
方忠训眼中染上钦佩之意,颌首笑了笑,道:“即是如此,今天本官合该亲送你走出这刑部大堂。来人,快扶起来。”
会审至此结束 ,乔逸兰得免死罪,被两名衙役仔细扶着站稳。
尚还在场的人听她名号,回味过来,纷纷围上前来,有的表示敬意,有的紧握着她的手道谢,甚至提出来日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