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的娃娃一屁股跌倒在他脚边,弹出小小一句“喂哟”。
孟文芝急把她从地上捞起, 用气声问道:“你跑来作何?快回去。”
乔盈飞却有自己的想法,偏要往公案底下钻。不得已,孟文芝弯腰拦住她。
见她挣扎,他就把她抱起来。乔盈飞很是不愿,小身板硬挺挺的,被孟文芝巧施力折出几道弯, 按着坐在腿上,两只乱推乱拒的手也被握住:“爹爹我想……”
所有人都看过来, 孟文芝不能再容她把话说完,严肃提醒:“听话, 等爹爹忙完, 现在不许闹。”
话一落,乔盈飞抿住了嘴, 眼睛越发水灵, 这下好了, 人整个栽进他怀里不愿松手。
他颇感无奈,垂眼, 终于发现了滚在桌下的小纸包,登时恍然这孩子是冲它来的。纸包里装着酥糖,原为游湖而带,许是方才不慎, 从身上何处掉了出来。
他斜身去为她捡,动作间,乔盈飞两手紧揪着他的衣服,竟也不惧生人,鼧鼥鼠似的探起了毛茸茸的脑袋。
黑白分明的圆眼睛,慢慢定在了一处。
浅灰色的眉毛皱下去,又被这双尚带肉窝儿的小手抹开。
再一眼,乔盈飞脸蛋乍红,又惊又喜脱口便欢呼:“是娘——”孟文芝立即捂住她的嘴巴!
“亲!是娘亲……”热烈的喊声依然控不住地从指缝外冒,她蹬着两腿,身直往前挣。
“乔盈飞!”孟文芝将音量压得发震,人是少有的手脚失措,甚而想先就此叫停,起身亲自丢她下堂,别再捣乱。
只是忽然,有一念在心中闪过。
他眉梢一颤,猛地抬头。
乔逸兰……怎还是俯身埋首,未曾变过的模样……
捂着乔盈飞大半张脸的手,渐渐落下去。
他扯了个苦涩的笑,心灰意冷,收回目光。
之后不得不低下头,把小孩儿在腿上抱正 ,虚虚抬高声音,假作训斥:“怎可见着人就喊娘?
“若被你天上的母亲知道,她该有多难过!”这便将适才之事,化解为一场因童言无忌闹出来的误会。
不过,乔盈飞显然愣了一刻,身子跟着软下来,连耳尖绒毛都蔫倒,藏不住失望。
孟文芝轻喟,含着难言的歉意,在桌案所挡处,拢住了她的手。
方才寥寥数语 ,让堂上众人收敛了声息,生机活气也随之消散,四下压抑,似有冷雾悄然弥漫。
沉默中,孟文芝突然有些后悔。
怎么当时心一急,就捂上了孩子的嘴,怎么没让她放声去喊?
真该让她多唤一唤她的娘亲,再大声些、动情些,把她的脑袋唤起来,目光也唤过来!
可惜乔盈飞已不肯出声,他便知道,都怪他的糊涂,失去了打动人心的机会。
这般想着,不经意又将眼神扫向堂中,因习惯于一次次无所收获,他只如蜻蜓点水,很快收回了视线。
大约三息过后,脑海里,却兀然多了双泪光闪闪的眼睛。
孟文芝心骤地安静。紧接着,浑身血液开始倒流。
怕失望也怕错过,他就这样顶着板滞僵硬的面容,缓缓回眸,断续地回眸。
而公堂正中,有一对焦切的黑瞳,在他彻底望来的那一刹,亮起了两个明净的光点——
乔逸兰跪得笔直,眼眶一抖,抖落出几颗温热的泪珠,尔后,就心甘情愿被他映在眼中,亦被他占据全部视野。
四目相对,眸光和眸光交缠,抽泣声隐忍,伴随着错落的呼吸。
两人怔愣在当场,满腹心酸言语也只能先堵在喉间,一句话都难出口。
孟文芝的膝上,乔盈飞被环抱着,胳膊腿松垮垮垂在半空,小脸儿幽怨。
她两眼不眨望着前方,三分困惑,七分笃定,在心里悄声嘀咕:“那就是娘亲呀,是我小飞的娘亲……”
忽然,有几滴水打在脸上,顺着脸的弧度滑下去。她搓了搓脸,低头去找水落下的痕迹,什么也没瞧见。
又轮到头顶突地一凉,她赶忙伸手捂住脑袋,莫名激动仰头去看,是不是天爷爷也想哭啦?
房子里哪见得天,她抬头,先望见的还是自己爹爹。爹爹也正向她看过来,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湿漉漉的,水洗一般。
乔盈飞倍感震撼,刚扬起的唇角落下,轻叹:“哇……”她从未见过爹爹这样。
而能一次看清盈飞的二十颗乳牙,孟文芝也是头一回。不及防备,只见她欢喜地大张嘴巴,翘起手来大呼:“爹爹眼睛下大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