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刻,他爬上高台,短暂一愣,又疯了一般浑身抽搐不止,手脚并用地爬去中心活板。
望着整片白色之中,最暗淡的一处——那留着阿兰倒下的痕迹,雪只轻轻擦去一层,依稀可见她残破的轮廓。
孟文芝嘴唇已经干裂,但眼泪又能涌出来了。
想起李员外带来的官复原职的旨意,那感叹他深明大义的声音多么刺耳。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且若这些都是真的,他现在只会觉羞愧难当。
又想起阿兰竟亲口说,自首乃是受他所劝。她不惜借自己必死的罪,为他开路。
孟文芝眼中迷茫,从齿缝间轻轻飘出来三个字:“为什么?”落在盐一样的雪面上。
他用手,用小臂,把周身木板上的雪仔细收拢,渐渐堆如一个小小的土丘。
为什么非要这样剜他的心呢!
他调整了姿势,俯身去拥这松软的一团雪,企图以此缓解自己烧了火一样的五脏六腑。
“阿兰……乔逸兰,我后悔了……”他把耳朵轻贴在雪堆之上,就仿佛在聆听大地腹中的孩子,目视远方,虚虚看着眼前所有,“我早就后悔了,那一夜,为何非要纠结带你去自首求罪……
“原来你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终于来报复我了,对不对?你怎么狠得下心把我抛撇,还要逼我一辈子牢牢记着你啊……”
孟文芝侧着身,睁眼呆呆望着前方。右眼的眼泪越过鼻梁,流进左眼,左眼的眼泪掉在台上,烫出一个黑色的窟窿。
他干脆躺下,行动僵硬得竟像个木头做的人:“咳咳……咳。”
躺在雪堆一旁,和她面对面,他轻阖上眸,用温热的唇蹭过那些雪,咬着刺牙的雪屑,皱起了眉:“乔逸兰,难为你心心念念着我,给我大义灭亲的功绩……成全我的仕途。”
孟文芝一字字,缓慢地说着,他的爱染上了恨,可恨又脱不开爱,每成一句,胸口就被猛撞一下,像有刀子刺破身体,从内探了出来,待话说完,他已破碎不堪。
热油般滑腻的东西不停从胸膛外冒,浇灭了白雪地。
意识有些模糊,孟文芝再也睁不动眼,便安静地和她躺在一起。
很快,睫毛上结了冰,额前发丝也变得晶莹,双颊冻得僵硬通红,体内的热流,再也不涌动了。
耳旁是风呼啸,和雪的簌簌声。
静止多时,搭在身侧的手指突然弹动一瞬,一股轻淡的白气向上飘去。
他在梦中笑了出来,笑声虚弱,眉头不时抽动 ,似在妥协,满是无奈,口中缓缓抖出一声呢喃:“你若伤起人来,可真痛啊……”
语未尽已无声,只剩红得异常的嘴唇在动。
孟文芝浑身滚烫,用尽力气挪了挪身,又把头歪向雪堆,想要与她同眠。
两眼半睁半闭,留一条缝隙,看着她,也看着天。
只见那冰天雪地围绕着他们,缓慢旋转起来。
白色雪点飘成弧线,又飞成一个个完美的圆。一个个圆圈交错重叠,形成一个纯白的世界。
他真的以为,没什么能再把他们分开了。
第89章 寻尸
孟文芝醒来时, 身已在孟府。
他混混沌沌从床上坐起,行动间,四肢百体似久旱的土地哔剥作响, 筋骨僵硬,皮肉灼痛。
不过一刻抬眸,凝固在床边的几名婢仆同时一个激灵, 脚绊着脚,肩撞着肩,慌乱找起活儿来。
人影散在角落,各自晃动。
孟文芝并未在意,只将视线从远处素屏移开,回头见床里空空落落, 心中不是滋味,缓慢倚向床头, 叹气出神。
不知哪人没忍住,吸溜一声, 掺着水的鼻音十分响亮, 吵醒了他。
“怎么了?”孟文芝闻声转头,一个个背影看过去, 寻找着那个人。
有人勉强保持冷静, 暗暗做了几次准备, 转身代替回话:“少爷,他受了风寒, 流鼻水呢。”
孟文芝睁着干涩的两眼,跟着她无意间闪动的目光看去,认定了那人,对他道:“你过来。”
那小厮自知被发现, 身形一僵,随即把脸在袖上反复蹭了几下,才缓慢转过身,带着迟疑走来。
“若感了风寒,便去休——你哭什么?”
孟文芝敛额望去,见那人涕泗横流,埋头一个劲儿往衣服上抹,心底茫然不能解,便又问了一遍:“何事如此伤心?”
小厮抖着嘴不愿回答,恰好碰上素心小跑赶进屋中,立即如遇救星般投去目光:“素心姐姐!”接着用手在身下指着,口型焦急,“少爷醒了,你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