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文芝便等着。
他端端坐在她面前。宽大的红木桌案将两人远远隔开,是沟壕,亦如深渊。
若按往常,他早该向她走来,再柔声安慰一句:“万事有我在,不必害怕。”
可现在,他却狠心将自己和她割开,抛撇下她。
桌面上的拳头攥得很紧,青筋暴起,附着在锐利的筋骨之上。
孟文芝略微低眸,静静看着她,眼里神光透着的,有愤怒,有悲悯。就是没有爱怜。
眼前的他和从前的他,渐渐分为两个身影,再也对不上了。
这让阿兰有些迷茫,两只眼睛像干涸的泉,在最惊惧的时刻,挤不出一滴眼泪。
这时,孟文芝再次开口,却是硬着心低喝一声:“还不肯坦白么?”
她眼前花白一片,晕眩之中,带着紧涩的哭腔,急切回应着:“夫君……你有所误会……”
她总是聪明的那个,下意识脱口唤出的一声夫君,竟让听者眼里多了层蒙蒙水光。
孟文芝闭目深吸气,心底暗自生痛,忍不住回想着从前种种,艰难道:“阿兰,我一直信任你,包容你,甚至……”
“甚至……”说到此处,几番被迫中止,险些就要说不下去。
而只见一眼她吓破了胆子,不肯懂事的状态,他立时做了决定,便是痛心而死,也必须要让她明白这些!
孟文芝猛地站起身,笨重的椅子豁辣一声,向身后柜子撞去。他两眼通红,终于一气而道:“甚至可以说是包庇你!”
耳听“包庇”二字,吓得阿兰浑身一震,不觉朝后退了几步,眼前一片雾水,不可思议地小声喃喃:“你这是在说什么……”
孟文芝声音极淡:“事到如今,你还要故作糊涂?”
说罢,他将手中一沓纸页用力甩在桌面。案前的白烛因风扑灭。
屋内瞬间暗了几分,好像空气也跟着稀薄起来。
阿兰立即被吸去眸光,两眼空洞,深不见底。
她出神望着那里,蓦地想起什么,仰头看了一刹孟文芝星火般灼灼的双目,登时飞快将身绕至案前,低伏其上,贪婪地翻动着那些散乱的纸页。
孟文芝站立在旁,静观慢瞧。
眼见她疯狂朝下扫视,因为光线昏暗,不得不拼命弯腰凑在那里,两只深黑的眼瞳,几乎要和行行墨字融在一起。
他胸内百感交集,苦不堪言,不禁远离了桌案,去到书房中央,背身对她。
阿兰此时,只剩下一副空壳。
谳牍之下,附着的是她的户籍,户籍翻去,是她的画像,画像推远,又是各样的坊间传闻……
万千线索,都指向她一人。
指向那个旧日杀夫逃逸的她。
和今日这个,欲将旧戏重演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孟文芝听身后动静渐渐消去,传来一声极其倦乏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问着:“你是从何时知道的……”
孟文芝一愣,偏头低叹道:“也许该换我问你,你想从何时开始解释?”
忽闻她轻笑阵阵,再转头,桌案上,地面上都是一片狼藉。阿兰接连退步,直直将身抵在柜面,仰头靠着柜门,手搭在椅边,不时抽搐几下。
她望着他的目光,已不似往昔。
孟文芝缓步向她走近,温声言道:“阿兰。”
阿兰两眸骤然一亮,睫羽颤动不止。
他竟还愿意唤她一声阿兰。
接着,孟文芝严肃地问出了一个已有答案的问题:“这些,究竟是不是真的?”
案上、地上摆着的种种便是事实,何谈“真假”。可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阿兰这样好的人,竟会几次三番动下杀心……
一次便罢,她也许有她的难言之隐。
可今晚……孟文芝想到这儿,不免怒火中烧,难以自持。他紧皱下眉头,不知不觉间,十指连带着指甲,俱已深陷掌心。
他的话问出来,成了千斤之鼎,压得阿兰沿着柜身下滑,徐徐矮了几分。
光实在太暗。孟文芝拿起方几上的烛台,向她走去。
一照向她,便见她两泪涟涟。
光芒中,女人一半脸黄澄澄地发亮,另一半脸却藏进黑暗。她失神地望着他,毫不躲闪,眼中浑浊不堪,哪里有从前半分阿兰的样子!
这个女人,他当真还认识么?
孟文芝胸内痛煞。
阿兰亦好比受乱箭攒心,疼得每次吐息都在打弯。
“你我是结发的夫妻,我是你唯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