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中,终于流出一点儿男人低沉的鼾声,还有——
利刃出鞘的声音!
…………
阿兰一手死死捂着嘴巴,一手紧紧握着匕首。
躺在床上的人睡得正酣,可阿兰如何都看不真切,就好像他身上盖着一层厚重的白布。
此事紧迫,她不敢多有迟疑,遂拧眉逐步向床走近。
所有感官随着她的脚步变得愈发清晰。
墙角似乎有虫子在迅移速动。男人却依然熟睡着,吐出的陌生气息,让她有些反胃。
她听到空气掠过自己双耳,听到脚下木板挤出来的细小吱嘎声。
匕首的木制握柄湿漉漉地黏在手心。
细密又粗糙的木纹似无数针尖刺着她,提醒着她:时间已不多了。
阿兰犹豫了,心内再起挣扎。
明明已经昧着良心说服了自己,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可在这一刻,她真想就这样退缩。
这种事,原不该与她沾边。
而谁能想到,如今她竟执意要重蹈覆辙,一错再错。
“还记得那个顶了你罪名的女子么?她爹来找你了。”
“他一进城,你的事情就会全部败露。”
“只要这个无赖活着,就能把你搅得天翻地覆。”
“求我无用。这回,姐姐的事情,还是自己解决吧。”
那些话狂风般又一次灌进阿兰的耳朵,害得她两手不住颤抖,无法自控。
她只是愣愣地盯着眼前那人正规律起伏的胸口,神色中,渐渐透出了贪婪。
此一遭,究竟是能为她抚平伤痕,还是让她罪上加罪?她不知道。
她该狠狠刺下去!
至少,至少还能暂保她一时平安……
她思着,想着,挣揣着,刀尖已缓缓抬起,就几乎与她两眼平齐。
然后,她后悔了。
她真的做不到。
匕首僵在她脸侧,上下颤抖,冷光粼粼跃动,照在她脆弱的面庞之上,亦映着她恐惧的模样。
她应该是困了,好像连眼皮都难以抬动,只想回家睡上一觉。对,现在就要动身回家。
心中的这阵明媚颇具欺骗性,让阿兰放松下来,渐渐沉溺。
正欲放弃所有计划,立即撤身回到家中,躺进那张柔软的床上,睡在枕边人熟悉的怀抱之中……
忽而,耳后多了一阵温热的吐息。
脸旁闪烁的刀光,受外力稳定下来。
另有一只大手,缓缓从后抚到她的腰前,用寸劲定住了她的身。
阿兰从自己勾勒的美梦中惊醒,一霎时忘记了呼吸,滞涩地转过头。
看清那人后,双腿一齐软了下去。
哐啷!
孟文芝没去接掉落的刀,而是先拖住了她下滑的身体。这声惊响,让两双眸子同时颤了颤。
床上的人鼾声骤然停止。
他心似被握住一般。
片刻后,更大的噪音从那人鼻腔里推挤出来。
孟文芝暗松一气,立即蹲身下去把刀捡起,收在腰间。
而身旁的阿兰,早已被极度的惊惧淹没。她用气声断断续续:“文……”剩下的,被孟文芝用手封住。
她仰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丁点光亮。
阿兰觉得自己全身血液都在迅速倒流,寒意从毛孔
刺入肌肤,侵入骨髓,就这样被他拖出了门外。
她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偎在他身旁哆嗦,倒像是一头紧贴着母亲的小鹿。
孟文芝将门重新合上,把一切回到最初,低下头,压声问:
“还能走么?”
言罢,他叹了口气,又凑近了些,柔声安慰,“不怕,没事的。”
他用她身上的披风把人裹严,横抱在怀里谨慎离去,为不引人注目,专走了另一条路。
阿兰一动不动,脑袋松松歪在他肩头,闭着眼睛,嘴唇白得如同生了重病,仅有一只手蜷在他的胸膛。
孟文芝健步如飞,走得极快,呼吸粗重了些,同样不发一语,只正视着前方。
越是远离那间客栈,他脸色便越深沉不悦。
终于回到府邸,回到真正安全的地方。
这个时候,全府上下一片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