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桌下发现的, 它恰落在一个湿鞋印上,沾了水,许多字都被晕开,但凭着剩下的内容, 足以让人读个明白。
这应该是当年冯先礼子媳双亡的案子。
可是,为何它会平白出现在家中,还有着人为销毁的痕迹?
孟文芝静思良久,却也只能得出一个答案:纸上完整的内容,阿兰看过,而她不想让人发现。
实在奇怪……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那两行字……乔氏?
就在此时,身后阿兰断断续续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难处。
孟文芝迟疑一瞬,转过身,背着月光,整个人暗下来,情绪也因此全然隐藏。
阿兰眉宇舒展安详,眼球却转得仓皇无比,眼尾一个小小的凹陷,宛似嵌在脸上的一颗珠泪。
孟文芝凝望着她的睡颜。
那张侧脸在四周的对比下,显得格外莹亮,散着一层辨不清是白还是蓝的绒光,盯得久了,那层光竟好像成了一个陌生的灵魂,比她轮廓稍大一点,笼在她身。
她是谁?
孟文芝无意在心中发问,待意识到后,整个人有些恍惚,扶额轻晃了晃头。
再睁眼时,床上的阿兰依旧还是阿兰。
他怔怔站着,不知在想什么,只用指腹不停摩挲着纸面,动作却渐渐由快变慢,直到几乎静止,竟又忽地把它撵成碎片,全部浸在了身旁的水盂之中。
此事,便先暂时闷在水里吧。
…………
再说冯璋这晚出了门,也过去许久。
他寻了几个巷子,终于看到蜷在墙边的那个人,伸脚踢了踢,把他踢醒了。
男人约莫五六十岁,看着干瘪沧桑,迷迷瞪瞪惊醒后,第一句话:“你不是不见我吗?”
“怎么会,”冯璋笑了笑,“只是没安排好罢了。来吧。”
他随便找了个客栈,把人领进房中,让他先在此休息,又要了饭菜送来。
刚吃上,冯璋坐在对面,未备碗筷,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道:“天亮你就回去。”
男人不乐意了,贴在嘴边的馒头也不咬了,立刻摆手拒绝:“这可不行!”
冯璋稍朝后仰了身,避开四溅的唾沫星子,冷眼睨他,暂不言语。
“我知道,你们冯家的媳妇没死,死的是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姑娘。”男人鼻子一犟,歪嘴补充道,“还带着你们冯家的种!”
那天,他无意中看见抬进深山的那具尸体,白布下面耷拉着半截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三个痣,其中一个靠近掌心,剩下两个在它下面挨在一起。
他只隐约觉得眼熟,直到后来再没见过女儿回家,才意识到,那好像是她。
罢了。
她不仅给不了他钱,还要花他的钱,若是把她认回来,那还得亏上一大笔把她葬下去。何必呢!
还是先去趟赌坊,把钱赢回来重要。
那会儿的他是这样想的。
后来债像绞起来的饴糖一样越卷越多,黏在屁股后面,怎么都甩不掉,他实在没办法,又想起了她。
好女儿,爹爹这就去帮你讨回公道,顺便再向冯家赖点钱,你也不白死一遭!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你们得给我个交代。”男人嘴里念念有词,他放下筷子,严肃起来。
空着手回去,债主会把他打没命的。
这种人冯璋见惯了,对付起来绰绰有余:“一百两银。别再出现。”
男人闻言,眼中一亮又一暗。果真是有钱人家,给得这么痛快,既然如此,何不再多要些试试。
他爽朗一笑,伸出五根指头:“五百两。”
冯璋瞧他这副嘴脸,心生厌恶,实不想与他过多争论,只冷声道:“最多三百两。”
“五百两。”
冯璋保持沉默。
“好嘛,你不给,我去找你老子要,你们家大业大的,我要五百两回去哭我的女儿,哪里过分?
“况且若非我来告知真相,你哥哥恐怕埋在黄土里闭不上眼,那把我女儿当替死鬼的女人,可要逍遥自在一辈子……”
“五百两。”冯璋面色十分不快,松口将人打断。
“对咯!我就说,冯郎君不是不讲理的人。”
冯璋转头看了看天,已经快要亮了,这才咬着牙关缓缓松开袖中攥紧拳头,提醒道:“老实呆着,哪也别去,我把钱准备好给你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