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过后,阿兰屏住气息悄悄挪动身子,向他偎过去,从他均匀起伏的胸口寻到短暂心安,终于敢去细思那些被她搁置的疑窦。
今日,一直有团迷雾障于眼前。
起初那雾像棉絮一样小而密实,到了现在,它开始变大,向四处弥散,并且愈发稀薄,直到里面清晰透出了除她和孟文芝外的第三个人影——
冯璋,这个冯家突然多出的年轻义子、她丈夫的新交。
回忆起与他初见面时的场景,为何会觉得……他有些面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样的感觉并非好事,他究竟是谁!
此念一起,仿佛被兜头浇了冷水,朦胧睡意刹那消尽,阿兰睁眼到天亮。尔后日日夜夜再难踏实,奈何思来想去,依然得不到答案,把人耗得神光都黯淡许多。
一晃时至上元,她得机会与冯璋再次相见。
不知究竟该喜,还是该忧。
孟文芝已将在大州河堤收集的物证悉数勘验,立据成文,余下的材料亦整饬完备,只待良机到来,一并呈递,其中多亏有冯璋相助,思及他独身居留宛平,当下又正值节日,便携阿兰设宴,将他邀到府中一聚。
三人围桌而坐,各占一边。本是夫妻二人与友小聚,阿兰却觉气氛微妙难言,心下惴惴,如芒刺在背。
余光中,冯璋似乎一直在看她。
他眼神毫不遮掩,直白到近乎有冒犯之意,看得她频频发怵,险些握不住筷,屡次带着身下椅子朝孟文芝那处挪移。
转眸向孟文芝求助,后者竟未察觉问题,以为是冯璋对她有所提防,便开口道:“阿兰并非外人。”
冯璋闻声微微一笑,说:“我知道。”半晌,竟又冒出一句,“孟大人真是好福气……”
话音未落,先听有人敲门,清岳推门而入,径直走向孟文芝,弯腰在他耳边讲了一阵,孟文芝登时离了座,要跟着清岳出门。
临走前对他二人道:“不必等我,你们继续。”
留阿兰在这处心惊胆战。
他那处的事情,想必不是来自车夫,就是来自丁强。阿兰本要起身与他一同离去,却又有犹豫,还是被落下了。
只好暗自安慰自己,冯璋既能与孟文芝站在一起,该是正人君子,且看他相貌端正,也并不像轻浮之人,许是误会吧。
正想着,再次无意对上冯璋的目光。
他脸上笑意还未消去,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时,眉眼竟变得愈发生动。
在阿兰眼里,可是恐怖的紧。她急忙垂眸,拒绝与他对视。
“为何不愿看我?”冯璋倏然开口,语气里颇有委屈的意味。
闻此言阿兰敛了眉,面露愠色,厉声回应:“还请郎君自重。”
起身欲走,却被他飘悠悠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拦下:
“当真把我忘了么?”
阿兰猝然站住脚,僵在原地。
宛若一株在春天来临之前枯死的树。
良久,才有勇气回头。转头间,甚至能听到干枝弹地的沙沙声。
冯璋对她的反应失望至极,她可以展颜而笑,亦可以喜极流泪,但万不能是这副天塌了般的悲苦模样。
更不能,不欢迎他。
他徐徐落下一直扬着的嘴角,眼尾粉红。而后,摘下腰间那块白色的岫岩玉佩,隔着桌子,递给了阿兰。
这玉佩是个晦气的东西,却因为沾了赠物之人的光,他多年来都仔细保管,视若珍宝。
那天,他初来宛平,与她相见,玉佩绳扣松动,毫无征兆地坠在地上,表面这才有了磕损。
“总该记得它吧。”
玉佩上,刻着一个“瑾”字。
是他死去的兄长。
也是她的亡夫。
阿兰额前显现出青筋,不过片刻,又多了一层浮汗。
六角玉佩恰似一口古井,里面暗藏着的正是她的过去。
她按着粗糙的砖石,倾身朝下望了一眼,竟从平静的水面上看到浑身是伤的自己。
两个相同,又不同的人就这样劈面撞在一起。
水面开始荡漾,里面的人影最终消失在波纹之中,外面的人却仿佛淋了场大雨,梦醒魂消,彻底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