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哼笑两声,声息颇显疲倦,“有你小姑姑他们在这里,朕尚好。”说着便将手抬起,示意榻边的同霞扶他坐起,“太子先起来吧,你也一道站好就是。”
皇帝态度辨不出喜怒,也不像全然平和。萧迁不由暗暗看了眼同蒙恩赦的高齐光,见他倒是稳重,心底想起方才陈仲所言的“喜事”,一时也有所开悟。
又有一时,皇帝没有说话,目光由近及远,将三人照拂一遍,终又回到同霞面上,托了她一托,开口道:
“他们夫妻原是受人带累,朕当初为你姑姑免受非议,不得不叫他们分离。如今事过境迁,他们夫妻实无牵扯,朕再不忍心拆散,已经答应他们再赐婚——朕的心意瞒不过太子,太子既然正好来了,可觉得此举有无不妥?”
“喜事”虽摆在明面上,萧迁仍未想到皇帝会询问自己。而此事经皇帝这么说来,重点却已不在“喜”字。他心中警觉,此情此景即便不是另有隐情,皇帝也是在借故试探他。
他终归不能无动于衷,暗暗透了口气,谨慎道:“臣惶恐,只是心知陛下向来眷爱小姑姑,也向来看重家人之情。陛下有此念,自然是为小姑姑终身所虑。然臣是终是晚辈,不敢妄议陛下的决定,唯能体察陛下深心而已。”
皇帝重家人之情是尽人皆知的事,他竟然以此破题,既表明身为人子不敢僭越的谦卑态度,也着实是模棱两可,全身而退。皇帝听来,嘴角不由抿起轻薄的笑意,说道:
“太子纯孝,倒是朕一时忘了,你如今也没了正妃。年纪轻轻,东宫无主内之人,朕几个孙儿无人管教,也是要叫人说朕家的闲话的——太子看,是叫礼部重新擢选亲贵贤臣家中适龄女子,还是就选一个你身边合适的侧妃正位册封?”
萧迁观察皇帝神情,莫名已有几分预感皇帝要一同扯起他的婚事。果然听到这话,颈后顿觉窜入一阵侵骨寒风,咬牙强撑镇定,伏跪在地,道:“臣不能明察内事,已令陛下烦忧,更不敢妄想其它,请陛下治臣之罪!”
皇帝毕竟体力不济,见太子进来起便是一副战战兢兢模样,心中一时烦躁,又无力发作,仰面闭了闭眼睛,“太子究竟是来请安的,还是请罪的?”一叹指令道:“太子先下去吧。”
萧迁不知该不该缓口气,但面孔触地,鼻息都挤压得艰难。迟疑半晌,再未听见皇帝作声,方才缓缓起身。然而转身之际,身后竟突起一声刺耳呼唤:
“哥哥!”
这一声呼唤出自明柔长公主之口,依据辈分,她叫的是皇帝。萧迁愣愣侧转目光,却看见她对自己微微含笑,而皇帝本就极差的脸色已暗沉得无法看清。
“陛下与长公主还有话说,还请殿下先行回宫吧。”
率先前来教导他该如何自处的是陈仲,他连忙垂下眼睛,从速抽身。只是余光不经意转到那位或将复位的高驸马,却见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狡黠且阴冷的笑意。
等到太子彻底远离,同霞含笑的眼睛方才悠闲转回皇帝面上,如同邀赏般说道:“陛下病情刚刚平复,又说了这么多话,还不嫌累吗?还要留妾与高齐光说些什么呢?”
皇帝身躯已经塌在枕上,看着高高站起的逆臣,两颊颤动,似乎浑身都挣着最后的力气。陈仲一旁看着两人,惊惧之情已达巅峰,实在无力居中调解,又恐加剧刺激,只得深深伏跪在地,额头捶地发出一声愚钝的闷响。
同霞却愈发笑出声来,摇了摇头:“陛下赞我夫妻有功于社稷,要再赐一次婚,君无戏言,妾也不再违抗。想到太子方才所说,陛下最重家人之礼,那我叫一声哥哥,陛下心里想必也很喜欢吧?妾记得陛下从前就喜欢听我这么叫。”
“长公主!老臣求你了!”她话音未落,陈仲到底拼一死喊了出来。因为枕上的皇帝瞪着一双白眼,浑身颤抖以至抽搐,不知是因反复的病情,还是无能的愤怒。
同霞深吸了口气,决定给这什么都没做错的年老内官些许薄面,点点头道:“佛家说,业报通三世,前人造业则后世受殃。这么算,妾也是报应中人。可是今日造业,却不知三世之后又会如何?”
随即展了展衣袖,最后俯身拜道:“妾祝陛下万寿无疆,亦祝我朝国祚绵长——三世六世,永葆吉昌。”
夜更深之前,逆臣夫妻如同来时一般坦然离去。脚步未至殿外,已经听见陈仲哭天喊地的呼号,一直在外待命的魏勘又奔袭入内,看来皇帝又陷入了昏厥。
此后数日,皇帝御驾都未能离开紫宸殿,尚药局一干老成医官也都驻扎在了紫宸殿。皇帝既然无法理政,朝堂上又逢中书令新丧,国无主,臣无首,眼看朝纲不振,终由几位辅相和部首大臣联合提议,请皇太子临朝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