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多次不曾允许同霞食冰,但稚柳心中未必没有裁量。因见她回来后一直歪在榻上,睡睡醒醒也不说话,晚饭后到底是端了一碗放至温凉的酪饮送去哄她。
同霞正盯着帐顶出神,见她心软,也表现得高兴,乖乖饮用了,仍复躺下,片刻忽然撑起脑袋,说道:
“陛下万寿正当此节,但他即位以来,或为先帝追思服孝,或要躬行节俭,为天下养德,从未盛大庆贺,可今年不一样了。”
稚柳这才明白她并不是还在惦记冰饮,皱眉一笑,却也解意:“朝中没了高氏,东宫有了太子,自然不同。公主是想要入宫了?”
同霞也不故作高深,坦然道:“我见不到高庶人,或许可以去见一见高奉仪。”
她必定是要从废后之事查究起,可稚柳只觉她此路不通,说道:“她能知道什么?那时她已久病,到四月里才病愈入宫。况且她一向倨傲,如今位卑无依,想来性情也不会好,又能与公主说什么?”
同霞却摇头道:“性情不好,位卑无依,应该也不便出来见人,但东宫其他人定会参宴。我要的只是安静与她见一见,若能见上,总能做些什么。”
稚柳思虑未消,又道:“其实公主若是想知道底细,何不去见一见蓬莱公主?她就在宫外,听闻也是足不出户,而且事发时就与高庶人一道禁足在甘露殿。”
同霞只作一笑:“你要是担心高奉仪的态度,那蓬莱只会更甚,失了驸马,骤然从唯一嫡出的公主成了宗室笑柄,又不知晓其中内情,岂不只能归罪于我,憎恶于我?”又道:
“我不入宫有不入宫的理由,入宫也有入宫的用处。”
稚柳只得依从,道:“那妾就陪公主去。”
同霞未置可否,平躺了回去,望着空悬摇晃的帐钩,缓缓眨眼,“不必。”
冯贞不是自杀,那杀死她的人便只能是公主府中的人。
因为那夜长公主的自尽实属突发,唯有早就潜藏在府内的人才能见机行事。此人既不露声色,又手段机巧,定不是一个简单的细作。而其主人,那个真正指使冯氏的人,身份恐怕更难想象。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么?若他的仇恨不止于高氏,他还会做什么?还会指令他的属下做些什么?他就是一切的源头,万事的祸首么?那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既敢利用长公主,便至少是对长公主的身世有所了解;他又知晓冯氏的存在,看准冯氏可以操纵,便应知晓冯氏在昭行坊那一年的情形——他对长公主的监视贯穿了长公主的平生,那个细作的存在,便也是贯穿了长公主的平生。
而长公主身边这样的人只有……
长夜已经过半,明月早是西沉,陪伴元渡的,只剩案上即将燃尽而火苗肆意的双烛,以及不断滋生,又无一可解的疑惑。
他从容等了这半年余,以为足够长久的等待能够带来一线光明。可此刻看来,却真像是秦非所说,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不禁自嘲一笑——正六品的紫宸殿学士,是皇帝为他特设,并不隶属任何官署,职事也不同于典章所设的学士。不必朝参,不必入班,更不必值夜,只是需要随传随到,侍应天子。
是皇帝身边特殊的近臣。
当初高氏不存,他又不再是驸马,朝中议论莫不以为他失势失宠,前途尽毁。待他忽然上任新职,议论又纷纭起来。
有当他寻常同僚,本无深交的,仍以礼相待;也有认为皇帝是为暂时平息物议,等风声远去,还是会让他与长公主破镜重圆;还有眼光独到者,只认为是皇帝惜才,便仍愿与他亲近。
不论是哪种情形,他都应对得游刃有余,因为需要他真正在意的,不过是天子的态度。
而天子态度,本就如同这自由的官职,期待着他自由地博弈。
灯烛终于燃尽,天际微露灰白。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小院上四方的天空不是井蛙所见的天空,它就是都城的天空,与天子所见一样。
他向空中点了点头,微带一丝像是笑意的坦然,走去卧榻,从枕下取出了一枚月白丝囊。囊口冒出一截纸张的边缘,他抽出展开,款款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