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或许不察,那陛下会不会知道呢?”同霞求问道。
周肃点了点头:“确有可能。”沉思片时,又道:“高氏倾覆,固然是你与元渡的筹谋,但陛下的处置也实在利落,连同废后,竟不过旬日之间。这未必不是因为,陛下听闻了蟾酥粉再次出现,才急欲压制。”
同霞恍有所悟,可惜道:“当时大理寺狱已被羽林接管,那个马孝常就躲在甬道里。若非如此,我也可多问李氏几句。显元十九年,永贞七年,再到今天,事情总牵连着高氏,但高氏自身恐怕也未知全貌。”想到此处不觉苦笑,问道:
“阿翁,你没有什么事再瞒着我了吧?”
周肃只剩满心无奈,叹息着再度红了眼眶:“若再有,只是臣没有想起来,或者是臣没有感知发觉。公主今后但有所惑,臣有生之年,总是等着公主的。”
同霞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再说什么。
此后直至周肃离去,都没有再提起元渡。或许是周肃到底只在意她一人的安危,或许也是她与周肃都明白,提与不提,于今后的事,并无丝毫影响。
高氏逆案终于处决,德初四年的岁暮也余日无多。京城各处仍是熙熙攘攘,宫禁上下也如常预备着年节的典仪。而那些不可妄议,又已朝野悉知的事,终究如期而至——
德初五年元日大朝,皇帝陛下衮冕临轩,百官公卿朝服陪位,一道册封肃王萧迁为皇太子的诏书宣告天下。
紧随其后的,是追封皇太子生母白氏为恭顺皇后;是册封皇长孙生母徐氏为太子妃;是将皇太子的后宫一一定阶册封,也包含先帝赐婚的肃王妃高慈。
九品奉仪,是皇太子品阶最低的妾妃。高奉仪,就这样被排除在罪孽之外,就这样昭示了先帝的遗德,成全了今上的隆恩,证明了皇太子的清白。
静养的这月余,同霞渐渐发觉,公主府的一方天地虽不如南英山清幽隔绝,也自有些妙处。想要避人,便可日夜安静,想要听声,只需冷眼旁观。她不再是一个受人关注的公主。
“公主在看什么?”
想必是国有喜事,天兆吉祥,正月以来再无风雪,天气多是晴好,同霞便时常到后园小坐。稚柳走来见她抬头望天,不知何意,笑问一句,又附耳提醒她道:
“公主,韩因来了。”
同霞这才看到她身后的人,想起是上回听说
韩因来见李固,想要留人一叙,却慢了一步,让他先走了。今天倒是稚柳还留着心。
“韩因哥哥。”她起身笑迎,见韩因礼重下拜,抬手托住,直接将人推坐在一旁石凳上,“你今天又是从后门来的?”
韩因如今虽不必小心隐藏与公主府的关联,心中仍是谨慎,面露惭色,只道:“臣自后门进来,到弟弟院中也还近些。”
同霞轻声一笑,并不是要纠正他,道:“我叫你来,是想谢你接阿翁来看我。我已经好了,以后不会那样了。”
韩因低着眼睛,膝上两手不觉紧握,片刻才道:“公主不怪臣自作主张就好,臣……臣只是,只是心中有愧。那时在南英山口,公主要臣回云州去,臣太过愚钝,没有发觉公主的心意。”
同霞微微一顿,恍然只觉那是上辈子的事,而她那时决心已定,又何止是韩因不能察觉,终究摇了摇头,另说道:
“你那时在嘉元仓一箭就拿下了高懋,听说很是神勇,又是怎么说服那些军士的?都给我讲讲吧。”
韩因不料她突然转到此事上,面色一红,“其实折冲营中服臣指令的军士不过三四成。那夜事出紧急,臣带在身边的军士有一半都亲近高氏。弟弟来报信,臣只好先命他们自行分散巡查,自己留守嘉元仓,先对仓监威逼利诱,叫他去引高懋前来。”
同霞初知这般细情,不由跟着紧张起来:“万一那些不服的人有一个声张开来,便可激起哗变,你是怎么做的?”
韩因点了点头,继续道:“时间紧迫,仓监去后,臣便重新召集了所部,直接告诉他们,高氏谋逆毒杀长公主已经败露,依附高氏者若不及时醒悟,也会同遭灭族。他们吓住了,再等高懋带兵前来,也就深信不疑。这些人多因军功选调入京,只是想攀附荣华,更上层楼,岂愿被高氏所累,身败名裂还要连累家人。”
向来权利合者,利尽交疏,何况那一干军士尚未得利,树倒猢狲散,都算是寻常。同霞只有感慨一笑:“你说得很是,虽然是险,但人心不过如此。”
韩因一直有意回避目光,此时才稍稍转目,“事情都已了结,公主尚未痊愈,实在不必多想。”说着起身,向同霞拱手道:“臣这便告退了,还请公主早些回房,不要再受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