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霞自出生起便由胡遂看疗,每有诊断,必是这样说得道理充足,因果具备。此刻听来,她倒是觉得舒心悦耳。
然而德妃忽一跌步,声息颤抖问道:“胡医官,你与我说句实话,公主以后还能不能再有身孕?!”
胡遂沉默片刻,下跪禀道:“臣无能,长公主今后怕是子嗣艰难。”
如此结论,让同霞微微一愣,紧接着却主动挑破了帘外一片哀痛的寂静,“娘娘,我醒了。”
德妃惊觉两肩一颤,忙遣退了胡遂,匆匆转身入内,已换作一副欣喜神色,轻抚同霞脸颊道:“你可是醒了!”
同霞只含笑缓一点头,问道:“我怎么在这里?驸马呢?”
德妃轻轻一叹,将她细心扶起,亲自端药喂给她,“已经不烫了。”见她乖巧吃了几口,方又道:
“七郎传信说你一直昏睡,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你就进宫来了。是陛下让陈内官用御用的步辇送你过来的,驸马不好进内宫,大约还在紫宸殿,或者已经回府了。”
紫宸殿的事,皇帝自然不会让德妃知晓,只是皇帝这样仍这样加恩于她,于现今的情势而言,倒真算是一点也不作假了。
同霞不禁哂笑,道:“我醒来听说驸马进了宫,怕陛下是怪罪他没有保护好我,就赶了过来,但陛下只是询问他高家的事,是我多心了。不过,陛下可还说了什么?”
“陛下……”德妃却露出难色,偏过脸,紧蹙起眉心,辗转才道:“陛下自是交代我要照料好你,我今后再也不会把你交给别人照顾了。同霞,你就安心养好身体,什么都不要操心。”
“娘娘,有什么事么?”同霞只觉她态度不同以往,她纵有心照料自己,却一直是诸般顾忌的,从不会如此说话。
但目下还能有什么事能大过逆案?
“娘娘不说,我出去了就不会知道么?”同霞急切起来。
德妃这才抬头面对同霞的眼睛,握住她的手,滞涩道:“中秋时皇后命所有嫔妃抄写经文送去报德寺,为成明太后祈福,这原是早已了结的事。但不知怎么,今早报德寺负责殿前供奉的老尼在腾挪那些经文时,忽然从中抖出……抖出一张符纸。经过辨认后发觉,这是写了陛下生辰的符咒,是!是诅咒陛下之意啊!”
符厌之事,不论是针对谁,历来都是天家禁忌。而报德寺为皇家内寺,除了帝后嫔妃,宫眷宗亲,也不会有常人进出。
同霞暂压心绪,试问道:“那这符咒是从谁的经文里抖出来的?”
德妃脸色越发苍白,复将同霞双手都捂紧,许久才道:“是,皇后。”
果然是件大事,果然祸不单行。
此事一出,皇帝再也不用苦恼高琰不认死罪,再也不用任何人去做死士——毒害长公主,兵据嘉元仓,都会为这张符咒共襄盛举。
但同霞却不知该喜该忧,吃力一叹道:“皇后现在如何了?”
“前几日,皇后与蓬莱公主去向陛下求情,便已被禁足在甘露殿。陛下还没有别的旨意。”
“皇后高氏,私行符厌之术,阴存无将之心,既失母仪,难承宗庙,宜废为庶人,迁居报德寺。”
废后的诏书在次日的朝会昭告天下,果然就以寥寥数言终结了这个兴盛两朝的鼎族。就算是不明详情的边缘小吏,也能从字句上看出,天子是何其轻松,又何其决绝。
然而过后数日,仍不见皇帝对高琰的处置,即使结果再无新意,没有明旨,终究令人生疑。
正当同霞无聊忖度,此日午后,却见德妃亲自将陈仲引到了她养病的承香殿偏殿。
德妃略安抚了她几句便先行离开,也带走了殿中侍奉的宫人。如此气氛,陈仲不必开言,同霞已猜到三分:
“陛下有旨意给我?是同意妾与驸马离婚了?”
陈仲亦是亲历二十年前旧事的人,但只觉这几日的心惊胆战不输那时,顶着尚且发白的面色,先是沉声一叹:
“长公主可觉得好些了?陛下他……是牵挂长公主的,昨日还召了胡医官去问话。”
同霞从榻上直起身,摆出恭敬姿态,颔首一笑:“妾一切都好,谢陛下天恩。”又道:“请陈内官直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