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也无深交,只淡笑道:“事出突然,陛下急怒攻心,连日不朝,恐怕圣体未安。况且,昨日已将余人供状呈递上去,陛下还没有另外的旨意。蒋公,我看还是再等等吧。”
蒋用抚须点了点头,似乎赞同,边走边又说道:“裴相在礼部为官多年,多次主持春闱,这高驸马当年的名次不高,起初五年都在外任,裴相对他的印象,该是不深吧?”
裴昂暗暗一顿,轻叹道:“正是啊。”二人已走到大理寺正堂门下,裴昂抬手一指门外的皇城夹道,又笑道:
“老夫还是到他调任弘文学士,一次就在这路上遇见他。他自顾上前拜我,我听他报上名字,半天才想起这号人物。”
蒋用依他所指看了看,随即又道:“那高琰之言,裴相如何看呢?难道真去将高驸马的官牒家状都细细调查一通?可不论他是何身份,他已是长公主的驸马,这是不会变的。”
高琰此时紧咬高齐光的身份不放,任谁看都知是困兽之斗,但既然存疑,也是他们按律该去审查的。可是二人在朝多年,明里能看见的事很多,不在明面上的事,也颇有体会。
比如,天子如此决绝地处置权倾两朝的高氏,又以不党不争的蒋用和身为许王岳丈的裴昂共同审问,是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难道是高氏为人诬告,长公主的驸马,甚或是身份特殊的肃王,才是居心难问?
当然不是。
然而裴昂又不禁诧异,这蒋用刚刚还说该去面君禀奏,此刻却似是提醒,又似是试探地告诉他,不应该去张扬高驸马的身份之事。他难道不知事关皇家颜面,还是蒋用竟会觉得他不知?
也当然不是。
“高琰毕竟对高驸马有提携之恩,如今不过是孤注一掷……”裴昂正欲顺着蒋用的话再行摸索,谁知门下忽然划过一道身影,令他无暇多思,立时就追了上去——
“那不就是高驸马么!”蒋用迟一步跟来,也看清了那道惨绿的背影,“他这是……陛下传见?”
元渡不可能是去上职,御史台也不在此方向。裴昂望着他匆忙又笃然的背影,也望着夹道尽头的宫门,竟至于良晌失神。
“裴相?裴相?”蒋用皱眉看他,已呼唤几遍。
裴昂握了握隐在袖下的手,舒气道:“蒋大夫,高驸马之事,看来陛下自有定夺,你我都不必操心了。”
重病沉睡,无知无觉,同霞从记事以来,对此已算是轻车熟路。这一次她再睁开眼睛,平静得就像只是午睡了小半时辰,但身边除了稚柳,只有陆韶。
她们本不相像,此刻的神色却让她们的脸变得一模一样,“公主!”又异口同声地落下泪来。
“我……我,怎么了?”同霞试着发出声音,也试图弄清自己失去知觉前的情形,因为她还没有来得及赴死,却又死了一回。
稚柳不忍低头,只是紧紧握着她强要抬起的手。陆韶与她终于有了区别,虽泪珠未断,却缓缓伏到她面前,问她道:
“公主还觉得腹痛么?”
同霞摇了摇头,已然清明的双目却定神半晌,忽道:“阿韶姐姐,我是不是,有了驸马的孩子?那天,又没有了。”
陆韶心胸一震,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我的错,都怪我没有按时为你诊脉!是我没有及时发现!公主千万不要怪自己。”
同霞仍一味平和地看着她,没有丝毫想钻研此事的意思,“也好,也好。”
她声息低弱,两人都没听清,稚柳追问道:“公主说什么?是想吃糖么?”便转身取来一直备着的乳酥糖送到她唇边,见她果然含入口中,含泪一笑。
陆韶趁隙摸了摸她的脉象,也觉比先前稍好,偏头揩去脸上残泪,又端来温水扶她饮了几口,“陛下遣了尚药局医官为公主看疗,我这就去请医官来……”
“姐姐。”同霞却对她一笑摇头,才被浸润的双唇像是恢复了健康的血色,“驸马去哪儿了?”
自大理寺送到紫宸殿的供状没有一份是皇帝关切的,堆放御案上,不过是叫陈仲翻看一遍,捡要紧的念出来。陈仲正过目折冲营中一个校尉的供述,忽有内臣进来通传道:
“陛下,高驸马在殿外求见。”
皇帝连日劳倦,原正闭目,闻言一抬眼道:“朕没有召见他,他来做什么?是小十五又怎么了?!”
内臣忙解释道:“长公主无事,是高驸马说他的书抄好了,奉旨呈送陛下阅览。”
皇帝想起这是夏天留同霞居住宫中时与她说过的戏言,一瞬换了脸色,道:“叫他进来。”
不必片刻,元渡便由内臣引入殿中,端然跪拜,仪容风度丝毫不乱,而他的第一件事,竟当真是呈上了一沓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