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并不料想,面露诧异,定定地看他半晌,挥手道:“你去吧,此事了结之前,就好好待在你的王府。”
萧迁不敢不从,只是跪了一二时辰,起身时双膝胀痛,双腿麻木,险一个踉跄栽倒,情急间倒被皇帝扶了一把,“臣死罪!”
皇帝止住他下跪请罪,便有一内臣上前接替将他搀住。皇帝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只令这内臣送他离宫。
萧迁强忍腿上不适终于跨出殿外,廊庑地面竟见一片熹微的日光。他抬头看了看天际,却又并没有日出。
“大王还是歇歇再走吧?”内臣关怀道。
“无事。”萧迁摇了摇头,慢慢挪动脚步,一点点走下了殿前的台阶。腿上疼痛有所缓解,正欲叫内臣返回,身后刚刚行过的廊庑下,忽从另一侧奔来两道慌促的身影。
他转身望去,嘴角微微抖动,似牵起一抹笑意。
“是皇后娘娘和蓬莱公主!”内臣不经意地多余解说道,见萧迁再次停留,又问道:“大王还要过去么?”
“臣自当奉旨还府。”
自皇城出来,萧迁仍跨马还家。王府门吏见他形容疲惫,上前搀扶,被他一手推开,问道:“杜赞呢?叫他来见我。”
门吏却低头不语,萧迁察觉异样,虽不知详细,心中突起忐忑,呵斥道:“还不快说?!”
门吏惊吓跪地道:“他在……他在王妃阁中,王妃她……”
萧迁脸面霎时变色,一脚踩下此人头颅,拔步便往高慈寝院奔去。顷刻就到,只见满院侍女呼喊乱窜,那杜赞早已昏厥道旁,不省人事。一个近身侍奉王妃的侍女乍见他现身,跪地哭告道:
“奴婢去给王妃端药工夫,王妃忽然就用簪子挑破了自己手腕,流了好多血,可奴
婢也不知是为什么!”
萧迁登时急怒交加,心中火烧一般,冲进房中,一眼果见榻上帘上血迹斑斑,高慈瘫坐榻边,双眼紧闭,似已呼唤不醒。
“慈儿!”他大叫上前抱住高慈,一侧侍女正为她包裹伤处,也被他抢夺过来,自己替她按压住,“慈儿!醒醒!我来了,你看看我!陛下没有降罪于你,慈儿!”
他近乎狂吼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慌乱,众人皆定步原地,既不敢干涉,心底亦惊奇——王妃嫁到王府已将七年,肃王待她从未有过如此在意之时,就算是别的夫人,也不见他如此失态。
兴许高慈命不该绝,在萧迁不懈努力中,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大王?”她迷蒙未清,见他流泪,又问道:“你怎么哭了?”
萧迁喘息有声,惊魂初定,迟钝而粗重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没事了,没事了,陛下没有叫处分你!你就安心在王府,我陪着你!”
高慈缓慢眨眼,似是匪夷所思,眼泪亦已断如散珠,无力道:“那妾的……妾的父母和弟弟呢?”见萧迁呼吸一顿,一笑点了点头,“妾知道了,多谢大王。”
萧迁仍无言以对,将她拥入怀中,半晌方道了句:“慈儿,不要再做傻事了。”
此日午间,皇帝又发下一道敕旨,即命御史大夫蒋用为主审,同平章事裴昂为副审,共同查办高氏逆案。德初四年岁末的这桩惊天大案已然震动朝野。
然而静坐殿阁的天子,心中并未暂得一丝喘息。他虽年过不惑,登临宝位却尚不足五年,像高琰这样的两朝老臣,朝中尚有不少,比高琰还要年资深厚的,也不在少数。
这些人的眼睛曾看见过先帝的喜怒,这些人的双脚曾立于显元年间的宫门,这些人的耳畔曾拂过永贞年间的风霜……这些人现在在干什么?这些人又在说些什么?
这些人一定想起了什么吧。
“陛下,派去安喜长公主府的人回来了。”陈仲忽然入内报道。
皇帝缓缓转动眼睛,又迟滞一时方道:“你说吧。”
陈仲道:“公主到底年轻,一直不察自己有孕,这年来倒也康健无病,便也疏忽了诊脉。昨日公主从高府回来,没过多久就毒发小产,失血过多,尚在昏迷。”
皇帝脸色起伏,追问道:“可查出是什么毒了?”
陈仲微微皱眉,“罪人高惑已在狱中供述,是——”忽然结舌,万难才又张口:“是,蟾酥。”
“什么?!”皇帝一瞬惶恐到了极点,嗓音走偏以至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