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渡却是无端点头,躬身去扶李固手臂,示意两人起身,却先看向稚柳道:“你去许王府将高惑带到书阁,就说公主已经想好了,请他过来商议行事。”
稚柳惶然尚未回神,顿顿地望了片时,脸色起伏间,拔脚奔向了后园。李固心中揣测,垂在身侧的手已不觉握拳,但元渡一时并没吩咐他,目光转向院中的荀奉,道:
“府上的护卫交给你,等稚柳回来,与她管好所有人口,公主之事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也包含许王府。”
“公子放心!”
荀奉随即离去,李固看着如此安排,到底忍不住问道:“驸马要做什么?臣……”
元渡忽然抬手攥住了他的肩膀,面色变得冷冽可怖,声音低哑道:“李固,你敢不敢与我一起,做一件要杀头的事?”
因许王妃近日怀娠,萧遮并不常去高惑的职房,他枯坐一日,心中只是芜杂。不知几时,余光里划过细碎的飞影,推窗一见方知是落雪了。雪花大者堪比掌心,应是才下不久,院中的路径却已被埋没。
忽然有人踏雪而来,飞雪如帘有碍视线,待那人走近,他才一惊:“你怎么来了?”
稚柳站在窗下道:“公主已经想好了,请公子过去商议行事——公子放心,这个天气,妾从小路过来,没有遇见旁人。”
高惑心间一紧,很快点了点头,随她而去。行过后院联门,却见并不是去早上的重阁,而像是往深处去,这才疑心问道:
“这个时辰,驸马快回来了吧?”
稚柳顿步回道:“驸马今夜循序值夜,不会回来,公主才觉时机正好。况且雪路难行,公主已在内院预备了暖阁。”
高惑知道御史此项职责,不再多疑,加紧了脚步。
不到半刻的脚程,浅绿的袍服已被白雪遮盖了颜色。站在暖阁门前,稚柳不再前引,指点他道:“二公子进去便是。”
高惑掸了掸身上积雪,颔首踏了进去。然而,这间阁中虽早早点起了两座灯檠,却并无一丝暖气,也安静得不像有人。
“公主?臣已经到——”
他试探呼唤的话不及说完,眼前忽然转出一个身影,犹如鬼魅叫他浑身一震,“高齐光?!”
元渡面貌平和,只是在他的震惊中步步逼进,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将人重重地顶在了墙壁上。
高惑一副文弱之躯,霎时撞得胸肋震荡,一阵猛咳,口中血腥弥散,“你,你竟想……杀我?”他难以置信,只想元渡既已这般,便当是知晓了一切,急喘几声,又道:
“公主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只是想让你假死逃脱,不是来帮我父亲杀你的?!”
元渡冷笑,蓄足力量的手悄然上移,握住了他的咽喉,“可你已经杀了我的孩子,我还该谢你,和你的父亲么?!”
“你说,什么?”高惑分明听到那几个字,也清楚地明白它们的含义,可脑中只是木然。
元渡缓缓长舒了口气,似又变回平静,也有无限耐心,忽作一哂:“或者我应该这样说——二十年前,你的父祖杀了我的父亲,而你今天又杀了我的孩子。”
高惑愕然至神情扭曲,半晌方喑哑道:“高齐光,你到底在说什么?”
元渡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是高齐光,便不该再叫我高齐光,我叫——元——渡。”
已是宵禁之时,夜色却因白雪反照,天地之间呈现一片澄明。
元渡了事回到郁金堂,脚步忽然停在廊下,先仰起头颅,慢慢又随落雪望向地面。天上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地上除了雪,也什么都望不见。但他不厌其烦地重复这项事业,良晌之后才转身入室。
看来,她没有找过他。还是睡得那样乖巧。
“公主尚好,只是太过虚弱,还没有醒。”陆韶见他走近,将无须说明的情形粉饰地刻画了一遍。
元渡仍也配合地一点头,在陆韶刚刚让开的榻边坐下,不避讳地俯首亲吻了一下睡梦中人的额头,问道:“她还会疼吗?是睡着不知觉,还是已经不疼了?”
陆韶只觉鼻内发酸,偏过头道:“血已经止住了,她会好起来的。”缓了口气,又道:“我去看看公主的药。”
元渡没有追根究底,但转念又唤住她,道:“她想必吃不进苦药,烦你将药汁混入饴糖做成药糖吧。”
陆韶答应道:“我已经想着了,你放心。”